吴军明那天晚上睡得很晚，但醒得特别早。
凌晨四点多他就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下午三点她爸要见我"这句话循环播放。他索性爬起来冲了个澡，对着衣柜发了二十分钟的呆，最后选了那件白衬衫——领口泛黄的部分他拿湿毛巾搓了搓，吹风机吹干之后勉强能看。外套他不敢穿黑的，觉得太正式了像去面试，最后套了件干净的深灰夹克。
出门前他又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发翘，眉毛乱，嘴角那颗痘还没消。他拿水压了三次头发，每次过半小时就又翘起来，最后放弃治疗了。
上午他去医院附近的商场转了转，想买点水果和补品。站在超市货架前他傻了眼，琳琅满目的营养品盒子上全是看不懂的成分名。他掏出手机搜了半天，最后选了一盒品质看起来最好的铁皮石斛和一兜子进口车厘子。付钱的时候肉疼了一下，但想到是去见杨习芳的爸爸，咬咬牙刷了卡。
下午两点四十，吴军明站在住院部楼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心脏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他深吸了三口气才迈进去，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他的脸——紧张得嘴唇都发白了。
他按照杨习芳发的病房号找过去，走廊尽头最里面一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他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杨习芳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着脸，眼圈底下有一点青，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来了。"她说，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吴军明跨进病房，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房间不大，靠窗的病床上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上虽然有些疲惫但气色不算太差，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杨习芳的影子。床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热水和一碟剥好的橘子。
杨国栋抬起头来打量着吴军明。老人的目光很温和，跟杨习芳那种锋利截然不同，像一汪平静的湖水。他看了吴军明几秒，然后笑了。
"你就是军明？"他的声音有点虚，但语调很亲切，"来来来，坐。"
吴军明拎着东西走进去，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摆，最后乖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果和石斛放在床头柜上："叔叔好，我是吴军明。给您带了点水果和补品，不知道合不合适……"
杨国栋看了一眼那盒石斛，又看了一眼吴军明，笑意更深了："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他转脸对站在一旁的杨习芳说，"习芳，给你倒杯水啊。"
杨习芳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们的时候吴军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杨国栋趁着女儿倒水的功夫，压低声音对吴军明说："她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说你笨手笨脚的，但人实在。"
吴军明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膝盖："是有点笨，经常给杨总添麻烦……"
杨国栋摆摆手："笨不怕，怕的是心眼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瞥了一眼杨习芳的背影，声音更低了，"她从小太聪明，身边的人都怕她，不敢跟她说真话。你不一样，对吧？"
吴军明愣愣地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杨习芳端着水杯走回来递给他，看了一眼他拘谨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在床沿上坐下来。三个人围着病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杨国栋问了不少问题，做什么工作的、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跟普通长辈见晚辈时问的那些一样。吴军明老老实实地答，说自己家里就一个老母亲在乡下，父亲早年不在了，母亲身体还行，自己一个人在城里打拼。说这些的时候他有点紧张，但杨国栋一直笑呵呵地听，时不时点点头。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杨国栋问。
吴军明点头："嗯，我妈挺能干的，我在公司笨手笨脚的，可能都随了我爸那边，我妈可利索了。"
杨国栋笑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杨习芳在旁边听着，目光一直落在吴军明脸上，不重，但一直没有移开。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杨国栋露出倦色。杨习芳站起来说："爸你休息吧，我先带他出去。"
杨国栋拉住吴军明的手腕，老人的手心干燥温热，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胳膊："军明啊，有空常来。习芳这丫头脾气倔，你多担待。"
吴军明耳朵烧红了："叔叔您放心，杨总对我很好，是我该多听她的话。"
杨国栋笑了笑松开手，冲他们挥了挥。两人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走廊里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滚。吴军明站在走廊里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汗湿了。
"我爸挺喜欢你的。"杨习芳站在他旁边，声音平平的，但吴军明听得出那里面藏着一丝什么。
他转头看她，她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白色地砖上划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杨习芳的睫毛在光里微微发亮，她看着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么紧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杨总，"吴军明鼓足勇气开口，"你爸刚才说让你多休息，他说你一晚上没怎么睡，就守在床边——"
"你昨晚也没睡好吧。"杨习芳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黑眼圈比我还重。"
吴军明抬手揉了揉眼睛："我那是激动的，不是累的。"
"激动什么？"
"激动……"他卡住了，张了张嘴，那句"激动你要带我来见你爸"堵在喉咙口，翻来滚去就是出不来。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激动你爸身体没事。"
杨习芳看了他几秒，那双眼睛里忽然漾开一个极淡极轻的笑。不是那种她偶尔挂在嘴角的礼貌弧度，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转瞬即逝，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我饿了，楼下有家面馆。"
吴军明跟在她后面，脚步轻飘飘的。走廊尽头的阳光打在她米白色的毛衣上，她整个人笼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吴军明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软软的东西又膨胀了。
医院旁边的小面馆门脸不大，中午高峰期刚过，店里只剩下两三桌客人。杨习芳要了一碗清汤面，吴军明要了碗炸酱面。等面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小的塑料桌旁，桌上摆着一筒一次性筷子和一罐辣椒油。
"我以前从来不带人见我爸。"杨习芳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忽然开口。
吴军明夹面的手顿住了。
"你是第一个。"她没有抬头看他的反应，继续挑面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从耳垂到耳廓，慢慢洇开一片浅粉色。
吴军明的筷子悬在半空，炸酱面冒着热气，他的大脑停止运转了三秒钟。第一个。他是第一个。那句话的份量重得他整个人都沉了一下，沉到了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水温热，光线柔软。
"杨总，"他的嗓子哑了，清了清才恢复，"你爸说得对，你脾气是挺倔的。"
杨习芳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吴军明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面，烫得直咧嘴，"倔得好，倔得对。杨总您说什么都对。"
杨习芳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又浮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吃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吴军明去付钱的时候她没拦着，只是在门口等他的时候把他外套领子翻正了——那个折叠的边角从进面馆起就翘着，他自己一直没注意到。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子口，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金黄。两个人并肩往医院停车场走，影子一高一矮投在地上，偶尔交叠在一起。
回公司之后的两天，吴军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是具体的什么，但杨习芳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点，开会的时候偶尔会多看他一眼，递文件的时候指尖停留的时间长了半拍。林薇有次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吴助理，你最近气色不错啊"。
王胖子更是直接，发消息过来问："你是不是跟冰山有点什么了？我看她这两天在食堂都多打了半份饭，以前她从不吃食堂的。"
吴军明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周五下午，杨习芳忽然叫他进办公室。
"周日晚上有个私人饭局，"她把一张手写的地址推过来，"我爸妈请了亲戚吃饭，算是给我爸出院庆贺。我爸让我问你，有空的话也来。"
吴军明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纸条上娟秀的手写字迹，心跳漏了半拍。家里的饭局。亲戚都在。他一个助理去老板的家宴……这意味着什么，他就算再笨也明白了几分。
"我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大得有点突兀，"当然去。叔叔出院是好事，我应该去祝贺。"
杨习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文件。但吴军明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好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有点发飘，关上门之后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工位坐下。
周日傍晚，吴军明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那件黑色西装又熨了一遍（这回没烫出褶子），白衬衫换了件新的——他下午特意跑去商场买的，花了他不少钱但剪裁干净利落。蓝领带是他上次表彰会那条，对着镜子打了三遍才满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胶压住了翘起来的那撮，整个人看过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军明你可以的，就是去吃顿饭，紧张什么。"
他拎着提前准备好的两瓶好酒和一大盒保健品打车上路了。地址在城西一个老式小区，杨习芳父母住的地方，比他想像的朴素很多。楼道里干干净净，墙上刷着米白色的漆，楼梯扶手是木头的那种。吴军明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杨母探出半个身子。吴军明上次在电话里听过她的声音，如今见了真人，才发现杨习芳长得更像她妈妈。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脸型，只是杨母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出柔和的纹路，跟杨习芳那种克制的笑意截然不同。
"军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杨母热络地把他拉进门，接过他手里的酒和保健品，"这孩子，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屋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和嘈杂的人声。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杨国栋坐在沙发上，头上还贴着块纱布但精神不错，看见吴军明就招手："军明来，坐这儿！"
吴军明被杨母按在了杨国栋旁边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水果，对面坐着两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都在笑眯眯地打量他。吴军明局促地点头打招呼，脑子有点晕，不知道该叫阿姨还是叫姐姐。
"这是习芳的二姑和三姑，这是二姑的儿子，习芳的表弟。"杨国栋给他一一介绍，然后转头对亲戚们说，"这是习芳的同事，小吴，军明。"
二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哦——同事啊？我们习芳从来没带同事回过家呢。"
吴军明的耳朵刷地红了。他低头假装剥橘子，橘子皮抠了半天没抠开。一双纤细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接过那个橘子，几下剥好了递回给他。吴军明抬头一看，杨习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柔软了一大截。
"你坐里面一点。"她示意他往里挪，然后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刚好在他和表弟之间隔出一个微妙的距离。亲戚们的目光在她和他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二姑的笑容更深了，跟三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杨母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的时候喊了一声"开饭啦"，满屋子人起身往餐桌走。杨习芳碰了一下吴军明的胳膊："你坐我旁边。"声音不高，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表弟吹了声口哨被二姑拍了一下后脑勺，满桌人笑闹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得很，杨国栋话不多但一直在给吴军明夹菜，杨母不停地问他吃不吃这个、要不要那个。吴军明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闷头吃，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杨习芳。她正在跟三姑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吊灯下柔得像一幅画。
二姑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吴军明说："小吴啊，我们家习芳我从小看到大的，这孩子就是外表冷，心里热着呢。她从来没带男孩子回来过，你是第一个，你可要对我们习芳好一点啊。"
吴军明被一口汤呛住了，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他涨红着脸点头："二姑您放心，我一定——"话没说完，杨习芳忽然从旁边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递过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得好像她已经做过无数次。
吴军明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汤，耳朵尖又红了。
散了饭局之后亲戚们陆续离开，吴军明帮着杨母收拾碗筷。杨习芳去厨房擦灶台的时候，杨母偷偷拉过吴军明的手拍了拍："军明，习芳爸爸住院这几天，多亏你跑前跑后的。这孩子性子倔，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别人操心。我看着她这么多年头一回主动叫人来家里吃饭，你说我高兴不高兴？"
吴军明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拉住的手，嗓子堵堵的："阿姨，杨总对我特别好，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杨母笑了，眼角的纹路温柔地堆起来："这孩子。"
晚上九点多，吴军明准备告辞。杨母追到门口塞给他一袋自己做的腌菜和一盒水果，说"带去公司吃"。杨国栋坐在沙发上冲他挥手说"常来"。吴军明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道了一圈谢，最后目光落在杨习芳身上。
她靠在玄关旁边的墙边，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杨母塞过来的一罐蜂蜜。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客厅的暖光碰到一起，她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笨死了。"
吴军明看懂了，咧嘴笑了。
杨习芳从墙边直起身，朝他走过来，在门口站定。吴军明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刚才饭桌上的热闹和长辈们的意味深长让他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如今那种温度忽然收拢了，凝聚成了面前这个人抬眼看他时目光里的一小簇光。
"下周一早上，"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你来办公室的时候，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吴军明的心跳擂得更响了："什么问题？"
杨习芳没有回答，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又压了压——那撮顽固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她的指尖在他发顶停留了一瞬，温度传下来，酥酥麻麻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说。
吴军明站在门外，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他发愣的脸。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满满当当的袋子——腌菜、水果、蜂蜜、还有一盒杨母塞给他的手工绿豆糕。
他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十一月底的上海已经冷得厉害了，但他浑身暖洋洋的，怀里抱着那些东西，一步一步走在小区里，头顶是秃了的梧桐枝杈和稀稀拉拉的星星。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胖子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没什么好说的，那些感觉用文字根本表达不出来。他最后只发了一条："胖子，我这回是真的完了。"
王胖子秒回："又怎么完了？"
吴军明打了一行字，看了半天，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周一见。"
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映着他的脸，嘴角咧得收都收不住。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小区外面走。夜风呼呼地灌进领口，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周一早上，杨习芳要问他一个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望着其中一颗最亮的，忽然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管那个问题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