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京的夜风
书名:笨得要死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爱 本章字数:5298字 发布时间:2026-06-22



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吴军明翻遍了衣柜。


他只有两件像样的衬衫,一件白的洗得领口有点泛黄,一件浅蓝的袖口磨了毛边。他纠结了半个小时,最终决定两件都带上,万一其中一件出了什么状况还能换。外套他选了那件黑西装,裤子和皮鞋也擦干净了,整整齐齐码在行李箱里。箱子侧面还塞了两包暖宝宝,他查了天气预报,北京这几天气温骤降,怕杨习芳冷。


林薇提前帮他订了机票和酒店,依然是杨习芳住行政套房,吴军明住标准间。他盯着航班信息看了半天,发现这次是头等舱。


他给王胖子发消息:"胖子,我明天跟杨总坐头等舱。"


"……你完了。"


"??"


"你坐头等舱你完了你知道吗?你坐老板旁边,你跟她肩并肩两小时,你确定你还能保持理智?"


吴军明想了想那个画面,把手机扣在胸前深呼吸了三次。


机场的贵宾候机厅里,杨习芳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吴军明坐在对面假装也在看手机,实际上余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长发披散着没盘,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候机厅的落地窗外是起起落落的飞机,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吴军明偷看了好几眼,每次被她察觉到就赶紧低头刷手机。


登机后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杨习芳在靠窗。飞机滑行的时候她闭着眼休息,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吴军明缩在座位里,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茶香味,心跳快得像打鼓。空姐过来问需要什么饮品,他脑子一抽说了句"跟旁边一样",空姐愣了一下说"旁边那位女士点了乌龙茶",他赶紧点头"对对对乌龙茶"。


乌龙茶端上来的时候他喝了一大口,烫得眼泪差点出来,又不敢出声,硬咽下去了。旁边杨习芳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伸手把自己的那杯推到他面前:"换,我这杯凉了。"


吴军明捧着换过来的温茶,耳根烫得能煮鸡蛋。


两个小时航程,两人聊了一路的北京行程。杨习芳这次是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顺便见几家合作方的负责人。吴军明掏出日程本一条一条对,杨习芳在旁边补充细节,讲到第三家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第三家是陈远洋。"她说。


吴军明愣了一下:"陈远洋?远洋集团那个陈总?"


"嗯。上次订餐厅那个事你还记得吧?"杨习芳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太太跟他离婚之后,他这两年收敛了不少。这次他们有个新项目想和我们合作,我过去看看情况。"


吴军明想起上次自己订错餐厅的糗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次我提前查了陈总的所有背景,连他现任太太喜欢吃什么我都查了……"


杨习芳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云的轮廓从机翼下掠过,像大片大片的白棉花铺到天际线尽头。吴军明缩回座位里,抱着那杯温茶小口小口地喝,觉得这两个小时怎么过得这么快。


下飞机的时候北京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冽。吴军明提前把暖宝宝贴在了自己外套内侧,又把另一片递给杨习芳:"杨总,北京的室外温度只有两度,您贴一个暖和点。"


杨习芳接过去看了看那片薄薄的暖宝宝,撕开包装贴在风衣内袋里。她抬头看了吴军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


酒店在前门附近,古色古香的那种,大堂里摆着红木家具,空气里飘着檀香味。吴军明办好入住,把杨习芳的行李送到她房间门口,正要转身去自己那边的时候,杨习芳叫住了他。


"七点一起吃饭。"她推开房门,侧身看着他说,"楼下有家烤鸭店,听说不错。"


吴军明点头如捣蒜:"好!我七点下来等您!"


他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房间,进门的瞬间扑到床上滚了两圈。一起吃饭。单独一起吃饭。这算约会吗?不不不别瞎想,老板和助理吃个饭很正常,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浅蓝色衬衫的时候,手还是抖得厉害。


晚上七点,吴军明提前五分钟站在酒店大堂。他换了那件浅蓝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毛衣,头发用水压了压翘起来的那撮,虽然看上去还是有点毛躁但尽力了。杨习芳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看直了眼——她换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搭着那件灰色风衣,头发还是披散着,比白天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慵懒气息。


"走吧。"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烤鸭店不大,门面藏在胡同里,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服务员引他们上了二楼靠窗的位子,窗外是灰瓦屋顶和老槐树的枝桠,暮色把一切染成深蓝。吴军明坐在杨习芳对面,局促地翻着菜单,那些菜名看得他眼花缭乱。


杨习芳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对服务员说:"半只烤鸭,一份芥末鸭掌,一份干炸丸子,一盘清炒时蔬。"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看向吴军明,"够吗?"


"够了够了,"吴军明连连点头,"太多了都吃不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木桌不大,中间只隔了一壶菊花茶和两只小茶杯。杨习芳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白瓷杯里菊花在水中慢慢舒展成金色。吴军明双手捧着杯子,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透过雾气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你紧张什么?"杨习芳问。


吴军明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没紧张,就是……没跟您单独吃过饭。"


"现在不是就吃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眼神比在公司的时候松弛了不少。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屋檐上不知道谁家养了一只猫,沿着瓦片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剪影一般。


烤鸭上来了,片鸭子的师傅手起刀落,薄薄的鸭肉码在白瓷盘里,泛着油亮的光。吴军明笨手笨脚地卷了一张饼,鸭肉放多了,甜面酱挤出来沾了一手。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杨习芳已经递了一张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擦手,又低头继续卷那张残破的饼。


"我教你。"杨习芳放下筷子,拿了一张新的薄饼摊在手心,"鸭肉不要太多,三片就够了,葱丝黄瓜丝各放一点,酱抹匀,然后——"她手指灵巧地一卷一折,一个饱满圆润的烤鸭卷递到他面前。


吴军明接过来的时候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亲手卷的。她给他卷的。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脆皮在齿间碎裂开来,油脂的香混着甜面酱和葱丝,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烤鸭。


"好吃吗?"杨习芳问。


吴军明用力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杨习芳看着他那个样子,唇角的弧度慢慢漾开,这一次没有刻意收回去。


两个人边吃边聊,桌上的菜越空越多。杨习芳难得地说了不少话,聊到她小时候在北京住过几年,姥姥家就在前门这片胡同里,夏天的时候在槐树下乘凉,听邻居拉二胡。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微微放远了,像透过时光在看什么旧日的画面。


吴军明安静地听,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她没拒绝,甚至在某次他放下筷子太久的时候,主动把他碗里已经凉了的丸子换成了刚上桌的热的。


"吴军明。"吃到尾声的时候她忽然叫他。


"嗯?"


杨习芳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天色,胡同里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你以前追过女孩吗?"


吴军明被这个问题砸懵了。他在椅子上僵了三秒,然后结结巴巴地说:"追、追过。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后来毕业分了。再后来就是上班,整天忙忙活活的,也没再——"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嘴,看着杨习芳。


杨习芳依然看着窗外,但她耳根的红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根本藏不住。她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从指尖到手腕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吴军明嗓子发干,"杨总,您为什么问这个?"


杨习芳终于转过脸来,目光直接落在他眼睛里。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起了浪。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妈"。杨习芳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妈……嗯,我在北京出差。吃饭了……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整个人从椅子上微微前倾。"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在哪家医院?……我明天晚上飞回去。你们别急,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她的脸色白了几分。吴军明立刻放下筷子:"杨总,出什么事了?"


"我爸,"杨习芳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刚才在家里摔了一跤,送医院了,脑CT结果还没出来。"


吴军明二话不说站起来:"我马上去改签机票。您现在是回去还是再等等?"


杨习芳抬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像一只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东西的动物忽然被问"你需要帮忙吗"。但那份茫然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她压下去了,她站起来说:"先回酒店收拾东西,改今晚最近的一班航班回上海。"


吴军明点头,在前台结了账,两个人快步走出烤鸭店。夜风灌进来,北京十一月的冷裹着干干的尘土味,吴军明把自己的薄毛衣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先穿着,别着凉。"


杨习芳没推辞,接过去裹在身上。她的步子很快,吴军明跟在她身边一路小跑着打电话改签、叫车。出租车上她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机攥在手里一直亮着,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吴军明坐在旁边,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什么都没说。他轻声跟司机说"去机场,稍微快一点但安全第一",然后从包里翻出之前买的暖宝宝又拆了一片,隔着风衣贴在她后腰的位置。杨习芳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手指松了松,没那么使劲攥手机了。


机场灯火通明。吴军明一手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前面快步走,杨习芳跟在后面。过了安检上了摆渡车,她靠在车门边望着窗外停机坪上亮着灯的飞机,侧脸的线条在夜间灯光里格外清晰。


"我爸今年七十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心脏不太好,高血压。我妈说他一个人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踩滑了……"


吴军明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显得单薄。他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杨总,吉人自有天相。到了医院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您尽管吩咐。"


杨习芳侧过头看他。摆渡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没有让开,就那么贴着。吴军明的后背绷直了,但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在车门边,看着摆渡车在夜间的机场里穿行,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


回上海的飞机是夜班,舱里大半空着。杨习芳坐在靠窗的位置,盖着毯子,闭着眼,但吴军明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偶尔会蜷一下。他坐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看看她有没有皱眉、有没有冷。


中途她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滑下来。吴军明伸手给她重新拉上去,掖好边角。动作很轻,但还是弄醒了她。她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机舱灯光里映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夜色,两个人的脸隔着很近的距离,近到吴军明能看清她眼底那层极薄的水光。


"吴军明。"她叫他,声音压得很低。


"在。"


杨习芳看了他很久。机舱的轰鸣声在周围低沉地响着,远处有旅客轻声说话,空乘推着餐车走过走廊。但那一小片空间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冷吗?"她问。


吴军明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冷。"


杨习芳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她往窗边缩了缩,把毯子挪出一半,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吴军明的大脑空白了三秒,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他慢慢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贴上了她的肩膀,毯子盖住两个人的腿。她的体温透过风衣和毛衣传来,有一点凉,但正在慢慢回温。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着。她的头很轻地歪过来,靠在了他肩上。吴军明整个人僵了三十秒,然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把自己的头也轻轻靠向她的方向。头顶的阅读灯亮着小小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他们框在光晕里,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空。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只是一个在脆弱时刻需要一个支点的女人,和恰好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笨助理。但当他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时,心里那个软软酸酸的东西炸开了,铺天盖地的暖意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吴军明帮她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到停车场叫车,报医院地址的时候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出租车上杨习芳靠着另一侧车窗,手还在攥手机,但整个人比之前松弛了些。


"杨总,"吴军明说,"到了医院您在门口下车,我去停车和拿行李。您只管进去看您爸爸,别的事我来处理。"


杨习芳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格一格掠过她脸上,明暗交错。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哑的:"吴军明,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您白天说过的,我能行。"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杨习芳推门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吴军明冲她点了点头,她转身快步走进了住院部亮堂堂的大厅。


吴军明坐在车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吩咐司机把车开到停车场。他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去办停车手续,又打电话给林薇让她明天把杨总的会议全部调整。等他把所有事安顿好,坐在停车场冰冷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杨习芳发来一条消息:"CT结果出来了,轻微脑震荡,没有出血,留院观察两天。你回去休息吧。"


吴军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停车场,凌晨的上海街头几乎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仰头望了望医院的住院楼,某一层的灯亮着暖光,他猜那是杨爸爸的病房。


他想留下来,站在楼下等着。但他又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待在这里只会让她分心。他拖着箱子往前走,夜风把风衣下摆吹起来,兜里的暖宝宝还没用完,硌在大腿上硬硬的。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杨习芳。


"明天下午三点来医院接我。我爸想见见你。"


吴军明站在凌晨两点的街头,对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风呼呼地灌进领口他也不觉得冷,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他低头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好几遍。


明天下午三点。


她爸爸想见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咧到了耳根。拖着行李箱的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夜风里他哼起了那首《城里的月光》,跑调跑得离谱,但一路上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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