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那天,吴军明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紧张。
他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反复演练今天的所有流程。他昨晚就把那件黑西装熨过了,虽然熨斗温度调太高把袖口烫了个小褶子,但整体看起来还行。蓝领带他试了三种打法,最后选了最简单的那种,因为另外两种他实在系不好。
七点出门的时候,他在公寓门口站了片刻,又折回去把那盆新买的小绿植端上了。他想,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带点礼物给杨总,算是个心意。
到了公司,顶楼安安静静。杨习芳还没来,吴军明先把绿植放在她办公桌的角落,又写了张便签贴上去:"杨总,给您添盆新绿植,和原来那盆作伴。"写完之后他端详了半天,觉得字太丑了,想撕掉重写,但再写估计也这个样,就算了。
八点整杨习芳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西装套裙,颜色浓郁得像深秋的松林,衬得她皮肤特别白。吴军明在门口跟她打招呼的时候一眼看到那盆绿植被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了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叶子上,油亮亮的。
杨习芳没说什么,但吴军明注意到她把那张便签折好压在了鼠标垫下面。
表彰会在公司顶层的多功能厅举行,下午两点开始。吴军明坐在靠后排的位置,身边的同事都不太熟,大多是各部门的普通职员,交头接耳地聊着八卦。他坐得笔直,黑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蓝领带勒得脖子有点紧,但他忍着没松。
台上主持人在念流程,什么领导致辞、优秀团队表彰、先进个人表彰、最佳进步表彰……吴军明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掌心全是汗。
"接下来颁发的是年度最佳进步奖。"主持人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吴军明的呼吸停了一拍。"获奖者是——总裁办,吴军明。"
灯光打过来的时候他懵了两秒,直到旁边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才站起来。他踩着不太稳的步子往台上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背上。台下有人交头接耳,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就是那个笨助理"、"什么来头"之类的碎语。
奖杯沉甸甸地搁在手里,水晶做的,刻着"山海集团年度最佳进步奖"一行小字。吴军明站在台上,话筒递过来让他说两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谢谢杨总给我这个机会。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吴军明脸烫得像烧了。他攥着奖杯快步走下台,回到座位上心脏还扑通扑通地跳。周围的同事象征性地鼓了鼓掌就又转过去聊天了,吴军明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上去。
这个奖杯对他来说太大了。大到他的指尖有点发抖。
表彰环节结束后是文艺表演,各部门依次上台献节目,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演小品的。吴军明看得心不在焉,始终惦记着王胖子说的那个事。杨总要唱歌?什么时候唱?
又等了二十分钟,主持人终于说:"下面有请我们山海集团总裁杨习芳女士,为大家带来一首歌曲,《城里的月光》,大家欢迎!"
掌声雷动。吴军明的耳朵里嗡嗡的,他盯着舞台侧面那个入口,看到墨绿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出来。杨习芳手里握着话筒,站在聚光灯下,表情是吴军明从未见过的一种安静。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吴军明就愣住了。她的嗓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淡淡的沧桑感,跟平时说话的公事公办完全不同。那歌声像月光一样淌下来,铺满了整个多功能厅,前面那些起哄鼓掌的人渐渐安静了。所有人都在听。
吴军明坐在后排,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台上那个人。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唱到"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的时候,目光似乎朝后排扫了一下,快到吴军明几乎没捕捉到。
但他心里猛地跳了一拍。
歌不长,唱完的时候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杨习芳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身下台,墨绿色的背影消失在侧幕后面。
吴军明攥着奖杯坐在座位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表彰会散场的时候人流拥挤,吴军明抱着奖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袖子。他回头一看,是林薇。
"吴助理,杨总让你去趟休息室。"
吴军明跟着林薇穿过走廊,走到一间小小的休息室门口。林薇推开门的瞬间,吴军明看见杨习芳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墨绿色的外套已经脱了搭在一边,里面是一件白色内搭。她抬头看见他,放下水杯。
"进来。"
吴军明走进去,林薇从外面把门带上了。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和一排挂衣架。空调嗡嗡地吹着,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他平时在她身边闻到的差不多。
"奖杯拿到了?"杨习芳问。
吴军明把奖杯抱起来给她看:"拿到了。谢谢杨总提名我……"
杨习芳微微点头:"那首歌,你觉得怎么样?"
吴军明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好听!真的特别好听!杨总您唱歌原来这么好,我完全没想到——"
"行了。"杨习芳打断他,但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坐下吧。"
吴军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杨习芳又喝了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似乎在犹豫什么。休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空调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吴军明,"她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你到总裁办一个半月了。"
"嗯。"
"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
吴军明认真想了想:"挺好的。比以前在市场部开心多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还是经常犯蠢,但杨总您都不嫌弃我……"
"我没有不嫌弃你。"杨习芳忽然说。
吴军明愣了一下,看到她眼睛里有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吧,晚上有个聚餐,你也来。"
吴军明懵懵地跟着站起来。杨习芳披上外套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转过身。
"那盆花,"她说,"谢谢你。"
吴军明看着她逆光站在门口,墨绿色的轮廓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暖色。他没来由地有点慌张,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应该的应该的,我路过花店看见的,跟您办公室那盆一样的品种……"
杨习芳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出去。吴军明跟在后面,看见她耳根似乎有一点红,但大概是灯光效果,他没敢多想。
晚上的聚餐在山海集团附近一家私房菜馆,杨习芳包了整个二楼。吴军明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都是总裁办和高管层的核心成员。他进去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
"杨总的特别助理来了!"有人起哄,"快快快坐这边。"
吴军明被人按在杨习芳左手边的位置上,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面前的转盘上摆满了菜,鲍鱼、龙虾、石斑鱼,比他过年吃的都好。旁边的人给他倒了杯白酒,他推辞了半天没推掉,最后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
杨习芳坐在主位上,有下属过来敬酒她端杯沾了沾唇就放下。整桌人闹哄哄的,只有她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两筷子菜。吴军明偷偷看她的侧脸,发现她在这种场合其实也不太自在,只是她习惯了不表露出来。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游戏。击鼓传花那种,轮到的人要喝酒或者表演节目。吴军明心想千万别传到我,结果鼓声一停,那朵假花正好在他手里。满桌人哄笑起来。
"吴助理!喝一个!"
吴军明硬着头皮端起酒杯。旁边有人起哄要满杯,他牙一咬正准备灌,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杨习芳端着那杯酒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他不能喝,我替他。"
满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声。杨习芳面不改色地仰头把酒喝了,杯子放回桌面上,唇边沾着一点酒渍,她随手擦了一下,坐回椅子上。
吴军明坐在旁边,整个人都石化了。杨习芳替他喝酒?冰山总裁替一个小助理挡酒?他觉得整桌人的目光现在比刚才更火热了,像探照灯一样扫在他身上。
"杨、杨总,"他凑过去小声说,"不用这样的,我能喝……"
"你明天早上还要给我煮粥。"杨习芳头也不转地说,"醉了谁煮?"
吴军明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后半程他整个人都飘着,菜是什么味都尝不太出来。杨习芳替他挡完那杯酒之后就没再碰过酒杯,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工作上的事。但吴军明发现她吃东西的频率比平时高了点,大概是那杯酒空着胃不太舒服。
他想了想,悄悄从转盘上端了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杨习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满桌喧闹中碰了一下,时间很短,但吴军明觉得全世界的声音都退远了。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耳根又开始泛红,吴军明这回看清楚了,不是灯光。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吴军明站在饭馆门口,晚风一吹清醒了不少。同事们三三两两打车走了,杨习芳站在台阶上等车,墨绿色外套裹着她,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点。
吴军明在她旁边站着,犹豫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说:"杨总,今天谢谢您帮我挡酒。"
杨习芳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谢。"
"还有,您那首歌唱得真的特别好。"他补了一句,"我今天晚上回去要下载来听。"
杨习芳沉默了几秒。车来了,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前回过头,夜灯照着她的脸,表情平静,但眼底有种吴军明从未见过的温度。
"吴军明。"
"在。"
"下周一你早点来,有个事跟你说。"
吴军明点头:"好。"
她弯腰钻进车里,车子汇入夜色中走远了。吴军明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夜风呼呼地灌进他西装领口,但他一点不觉得冷。
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他把奖杯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上,又找了块干净布擦了又擦,最后才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靠在瓷砖墙上闭着眼,满脑子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杨习芳站在台上唱歌的样子。杨习芳端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的样子。杨习芳在车里回头跟他说"周一早点来"的样子。
那个软软酸酸的东西现在膨胀得厉害,吴军明觉得自己快要藏不住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氤氲的水汽,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杨习芳。
不是对老板的那种敬佩,不是对恩人的那种感激。就是那种很简单的、心会乱跳的、一整天都在想同一个人的喜欢。
他被这个发现震得往后退了一步,脑袋磕在花洒开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地揉了好半天。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胖子,我问你个事。"
"说。"
"要是你发现你喜欢上了一个你根本配不上的人,咋整?"
那边沉默了快一分钟,然后王胖子的语音炸过来:"卧槽卧槽卧槽你不是在说杨总吧???你真喜欢上冰山了???兄弟你疯了吧你!!"
吴军明把手机扣过去,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脸烫得能煎鸡蛋。
周一早上六点半,吴军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公司顶楼。他昨晚几乎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杨总周一要跟我说什么",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轮番上演,从"你被开除了"到"我喜欢你"之间转了无数圈。
林薇还没来,整层楼空荡荡的。吴军明站在杨习芳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他愣了一下——杨总这么早就来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杨习芳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端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件象牙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精神不错,跟上周五那个站在台阶上被夜风吹得发梢散乱的人判若两人。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军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小学生。
杨习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你昨晚没睡好?"
"还、还行。"
杨习芳没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吴军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张邀请函,烫金封面上印着"山海集团战略发展研讨会·高级别内部会议"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诚邀总裁办吴军明同志列席。"
吴军明抬头看向她。
"下周有一个高层的战略会,"杨习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让你旁听。不是端茶倒水的那种,是真正坐在会议桌上,参与讨论。"
吴军明握着那张邀请函,指尖有点发抖。高层的战略会,那是一群副总、总监们围在一起吵架的地方,他一个连PPT都排不齐的人去坐那儿?
"杨总,我……我能行吗?"
杨习芳放下咖啡杯,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你能行,你就能行。"她说,"去准备吧。"
吴军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杨习芳已经低头看文件了,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杨总。"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吴军明张了张嘴,那句"我喜欢你"堵在喉咙口,翻涌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冲她笑了笑,很笨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没事。我去准备了。"
杨习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杯沿上还有一个淡淡的唇印,她用手指蹭了一下,唇角弯了弯,很轻的弧度。
窗台上那两盆绿植并排摆着,叶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长势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