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东槐巷被一场厚雪捂了个严实。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密密的、绵绵的,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深,瓦棱上的白被子厚墩墩的,晾衣绳被压弯了腰,连蓝棚子的布帘顶都被雪坠得往下塌了一块。李二狗天不亮起来铲雪,铁锹刮着青砖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传了很远。他把棚子顶上的雪也捅了,雪块哗地滑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溅了他一裤腿。
刘大嫂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铲雪,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冒着白汽。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去端了另一杯出来递给他。李二狗把铁锹插在雪堆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温的,正好暖嗓子。他喝完水把杯子递回去,继续铲出一条从院门到巷口的通道。
小满上午来了。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棉球,红棉袄外面套了件厚羽绒背心,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她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树枝上插了一颗枣子——去年泡酒的那批,她从柜子里偷拿了一颗,晾干了之后穿在树枝上,做成了个简易的小旗杆。
"娘!"她跑到刘大嫂面前把枣子树枝举起来,"过年用的!挂在蓝棚子上!"
刘大嫂接过来看了看,枣子晾干之后皱巴巴的,但红皮还在,在雪地里特别扎眼。她去找了根红绳把枣子树枝系在蓝棚子柱子的最高处,红红的枣子垂在蓝布帘上面,风一吹轻轻晃。李二狗铲完雪直起腰来看见了那颗晃动的干枣,又看了看雪地里小满红扑扑的脸蛋,忽然觉得这院子什么都有了——红的、蓝的、白的,还有暖黄的从各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腊月二十九王建国两口子来帮忙蒸年糕。厨房里挤了四个人,刘大嫂和小满她妈负责揉糯米面,李二狗烧火,王建国负责铺屉布摆枣子。小满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偷一块生面塞进嘴里,一会儿把枣子摆成花形又被她妈拍开。厨房的窗玻璃上蒙了厚厚一层水汽,外面巷子的雪光透进来变成了模糊的暖白色。
李二狗在灶台前添火的时候,听见刘大嫂和小满她妈在低声说话。小满她妈问"嫂子你跟二狗过第一个整年,感觉咋样",刘大嫂揉面的手没停,声音平平的:"跟前几年差不多。就是多个人添柴,冬天暖和点。"小满她妈笑了,压着声音说"嫂子你嘴硬",刘大嫂没接,可李二狗隔着白汽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年夜饭今年多摆了一桌。院里的枣树底下铺了防雪布,上面架了两张折叠圆桌,红色桌布铺得平平整整,每张桌子中间放了一盆老马送的水仙——水仙开着白花,嫩黄的蕊在红色桌布上格外清爽。两桌坐得满满当当的,除了东槐巷的老街坊们,还多了王建国一家三口和石狮子斜对面白棚子的老马。
开席之前李二狗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满院的红灯笼把积雪映成暖粉色,枣树的枯枝上挂着几串小满叠的小纸灯笼,在风里旋着。水仙花的香气混着年夜饭菜的油香飘在空气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红彤彤的光。推轮椅的大爷今天带了一瓶他存了多年的汾酒,挨桌倒了一小盅,自己先干为敬。赵大爷手抖得厉害,端着酒盅让孙婶儿帮他扶了扶才送到嘴边。
李二狗也端着一杯酒。他站起来的时候桌边的人都安静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满桌的面孔——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都在过去这一年多里或多或少地替他和刘大嫂出过力、撑过场、说过暖话。
"我话不多,"他开口了,"就说一个事。去年这时候我蹲在歪脖子槐树底下,觉得系统不认我了,日子走到头了。今天坐在这儿的这些人,帮我把它扶回来了。谢谢。"他举了举杯,仰头干了。酒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但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整个人都热了。桌边的人跟着举杯,碰在一起的叮当声在红灯笼的光里响了一阵,然后散开在各家的说笑里。
小满年夜饭吃到一半就困了,脑袋往她妈肩膀上一歪,手里的筷子还攥着一颗丸子就睡过去了。她妈把她抱到里屋炕上盖了棉被,出来的时候跟刘大嫂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个共同的弧度,李二狗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两个都知道"看孩子睡着的模样"是什么滋味的女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年夜饭散得早。雪又下起来了,街坊们三三两两踩着新落的雪往各家走,手电筒的光在雪地上晃出一圈一圈的亮斑。王建国背着小满走了,小满趴在他背上睡得人事不知,围巾耷拉了一截拖在雪地里。老马最后走,走之前把白棚子那边剩的半盆炸丸子端过来说"明天早上热了吃",然后裹紧棉袄消失在巷口的雪幕里。
院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红灯笼还在亮着,雪在下,光在灯笼纸里面微微颤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李二狗和刘大嫂并排站在堂屋门口的廊檐底下看雪。雪大了,密密地从头顶的灯晕里落下来,每一片都被灯笼光照成橘红色的,像无数粒碎金往下坠。
"这一年过完了。"李二狗看着那些碎金般的雪花落进院子里已经厚厚的积雪中,声音被雪吸得有些轻。
刘大嫂伸手接了一捧飘到廊檐下的雪,手掌合拢又松开,雪在她掌心里化成一小汪水。她用那只湿手碰了碰李二狗垂在身侧的手背,凉了一下又暖了,水迹很快就干了。
"过完了。"她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转身往屋里走。李二狗经过枣树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树干上裹的草帘子,帘子外面覆了一层雪,冰凉的,但底下裹着的树干是暖的。刘大嫂在门口等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身让了让,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进了堂屋。
灯还亮着。里屋小满她妈已经收拾好了炕,被子整整齐齐叠着。刘大嫂走过去铺了床,李二狗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还在落的雪。他的视线从窗玻璃上移开,落在桌角放着的一本台历上——新买的,封面是明年的年份,空白页上还没写字。他伸手把台历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个"一月"的标题。
他想了想,拿起桌角的笔,在"一月"下面写了一行字:"又一年开始了。人在呢。"
写完之后他把台历翻回封面放好。刘大嫂铺完床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台历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好让它不那么容易从桌角掉下去。
大年初一早上李二狗起来铲了院门到蓝棚子之间的雪。太阳出来了,雪光晃眼,蓝棚子的蓝布帘被雪水浸得湿漉漉的深了一个色号。他把棚顶的雪又捅了一遍,雪块落下来的声音比昨天闷一些,因为底下的雪又厚了。石狮子浑身上下覆着一层白,耳朵上的雪堆成了两个小圆顶,看上去比平时胖了一圈。小满昨天扣在它头顶的红灯笼纸帽已经被雪压扁了,歪在两只耳朵中间像一顶戴歪了的小红帽。
李二狗蹲在石狮子旁边,伸手把那些雪从它耳朵上轻轻拨下来。补好的耳朵被雪水润过之后颜色比平时深一些,跟原石的色差几乎看不出来了。他把狮子整个脑袋上的雪都清了清,露出青灰色的石头本色,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
蓝棚子今天歇业,但炉火还是烧了——不卖烧饼,但烧了热茶放在棚子门口的保温桶里,路过的人可以自己倒了喝。李二狗把保温桶摆在折叠桌上,旁边放了一摞纸杯。这是他跟刘大嫂商量好的,初一歇摊不关门,让巷子里遛弯的邻居有个热茶歇脚的地方。
保温桶摆出来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来倒茶。推轮椅的大爷推着大妈路过,两个人各倒了一杯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石狮子身上的新雪一点点化。赵大爷拄着拐杖出来晒太阳,手抖着端杯子的时候洒了一半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圆坑。孙婶儿路过倒了三杯,自己喝了一杯,给隔壁李奶奶带了两杯回去。李奶奶没出来,昨天年夜饭吃撑了今天消食呢。
李二狗在棚子底下的马扎上坐了大半个上午。太阳把雪地照得晃眼,他眯着眼看那些来倒茶的街坊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又离开。茶杯在保温桶出水口下方接水的姿态各有不同——有的稳当,有的手抖,有的倒满了端起来烫得直换手。每一种姿态他都见过不止一回,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刘大嫂从院里走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雪地开始化,蓝布帘顶上滴水珠,嗒嗒地落在棚子门口的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她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汤圆,黑芝麻馅的,跟去年初一吃的一样。
两个人坐在蓝棚子底下的马扎上吃汤圆。保温桶旁边偶尔有人来倒了茶就走,棚子外面雪水嗒嗒滴着,阳光白晃晃的。刘大嫂把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吃完,碗搁在膝盖上,看了看巷口的方向——石狮子蹲着,头顶的雪化了一半,湿漉漉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水光。
"正月过了就是二月。"她说。
李二狗把碗叠在她碗上收走:"二月开了春棚子就换薄帘。"
"三月呢?"
"三月枣树发芽。"
"四月呢?"
李二狗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问"四月呢"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不是真的在问四月会发生什么,而是在确认他知道四月的日子还会跟现在一样过下去。他把两个叠好的碗放进棚子里的水盆里,走回来坐回她旁边。
"四月刮风。"他说,"枣树叶子长出来,棚子前面有绿荫了,不用晒那么狠。"
"五月呢?"
"五月枣树开花,香。满巷子都是蜜味儿。"
刘大嫂没有继续问六月。她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双手叠着放在大腿面上。两只手腕上的彩绳和无名指上的素圈在雪光里泛着不同的光——彩绳的丝线被太阳照出细碎的颜色,银圈则是一整圈均匀的白亮。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二狗,咱们把今年好好过了。过完今年,再想明年。"
李二狗伸手把她叠着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暖一些,握上去之后她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嵌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坐在蓝棚子底下的马扎上,面前是还没化完的雪地和水洼,身后是保温桶还在冒的白汽。
"过完今年,"李二狗说,"明年还在这儿。"
"嗯。"
正月里陆续有人来蓝棚子坐坐。不是买烧饼——歇业到初八——就是路过坐一会儿,看看石狮子,看看蓝棚子,喝杯茶聊两句。老马初三那天端了一盆自己包的酸菜馅蒸饺过来,说"过年闲着也是闲着"。小满初四就跟她爸妈来了,兜里揣着新红包要分给刘大嫂和李二狗——红包皮是去年中秋剩的没舍得扔,她把上面的生肖剪了贴了新纸,又画了两个圆乎乎的小人。刘大嫂收红包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天天开心"的纸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李二狗把那张"天天开心"也收进了布袋子。现在布袋子的东西已经多到塞不下了,他换了个更大的棉布口袋,刘大嫂缝的,深蓝色,收口穿了一根粗棉绳,扎紧了之后鼓鼓的一大团。他把新的棉布袋子跟旧布袋放在一起——旧的留着,新的用着。旧的里面装着去年的全部,新的里面开始装今年的。
初八早上蓝棚子开门。第一炉烧饼出炉的时候天刚透亮,刘大嫂在第一个烧饼上刻了四个字:"开工大吉"。李二狗蹲在炉子前面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的,比年前最后一炉还香。他把剩下的大半个举到石狮子面前晃了晃,说"你吃不了,我替你尝了,好得很"。然后自己把那一整个吃完了。
正月十五东槐巷又办了一回灯会。比去年规模小一些,因为天冷,但各家门前的灯笼比去年更多,什么形状的都有——兔子灯、圆灯笼、走马灯、小满糊了一串葫芦灯挂在蓝棚子柱子上一溜排开。石狮子脑袋上换了顶新帽子,是小满她妈拿红纸扎的一朵大红花,扣在两只耳朵中间正正好。
刘大嫂又出了一炉元宵节的烧饼。她在饼面上刻了"圆满"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李二狗把烧饼分给来赏灯的街坊,每个人拿了都低头看一眼那两个字,看完抬头朝蓝棚子的方向笑一下。赵大爷拿了一个烧饼颤巍巍地走回家去给老伴看,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刘大嫂举了举手里的纸袋——袋子口敞着,里面那颗"圆满"的烧饼露着半个边。
元宵过完了,正月就算过完了。二月的风比一月软了些,早晨起来铲雪的时候能感觉到风扑在脸上的力道轻了。青砖地上的冰开始化,晒到太阳的地方露出来一长条干爽的砖面,李二狗每天铲出一条更宽的路,雪退一寸路面多一寸,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铺开一些干的地面。
二月中旬枣树开始有动静了。李二狗是在一个黄昏注意到枝头那些灰褐色的芽尖比之前鼓了一些的,像攥了一整个冬天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条缝。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大嫂,她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围裙,闻言抬头看了看枣树的枝丫。
"今年春天应该比去年早。"她把围裙叠好搭在胳膊上,又看了枝头一眼。
"早了也好。"李二狗蹲在树下,伸手碰了一下最低那根枝上鼓起的小芽,"早了枣子早熟,夏天就能打。"
刘大嫂走进屋里去了,门在她身后带上。李二狗还蹲在枣树底下看着那些芽尖,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他蹲着的轮廓染成了一道浅橘色的剪影。他把手指从芽尖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厨房走去。厨房的灯亮了,暖黄的,从窗玻璃上透出来在院子里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二狗看了看桌上的台历,已经翻到二月中了。他在"二月"那页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等"。
等雪化完。等春天来。等枣树叶子长出来。等蓝棚子的布帘换成薄款。等新一年东槐巷的蝉声再响起来。
他放下笔端起碗继续吃饭。刘大嫂坐在对面,筷子夹菜的动作跟今天、跟昨天、跟一年前的每一天一样稳当。窗外的风在吹,门缝里透进最后一丝冬天的凉气,可屋里灯暖着,饭热着,碗沿碰碗沿的叮当声填满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李二狗嚼着饭,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枣树底下露出青砖的本来颜色,跟去年开春的时候一模一样。
跟每年开春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