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前走出天海动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站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站台延伸到出站口,从出站口延伸到广场,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画一幅很大的发光的地图。他站在广场的台阶上,把手机举到耳边,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通话时长还在跳动,十三秒,十四秒。“往南走,公交站台,9路车。”
电话里的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每个字的音调都一样,像是一台机器。
王前没有问“你是谁”“去哪”“为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句“好”,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顺着台阶往下走。广场上的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背包的、牵着孩子的、低头看手机的。他在人群里穿行,肩膀偶尔和别人的肩膀碰一下,他侧身让过,没有停。
9路公交车停在站台的第三位,车门开着,司机在喝水,矿泉水瓶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他把瓶盖拧紧,放在仪表盘旁边。
王前上了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几个人靠在座椅上睡觉,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看着窗外发呆。
车子发动,驶出车站,汇入城市的路面。天海的夜和天海的白天的交界是模糊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街边的店铺也亮了,路两边的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来。王前靠在椅背上,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哥。”王子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是术管局办公室的动静。
“林致那边,你联系上了吗?”王前的声音不大,刚好够耳机收音。
“联系上了。他伤还没好利索,但能动了。”王子苑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说他可以去帮陈皓辰他们。但具体怎么帮,他说听你安排。”
“让他去。”王前说,“明安那边没那么简单。我有预感。”他看着窗外,公交车正在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了,车窗外是一个卖炒面的摊子,老板在翻动铁板上的面条,热气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里白晃晃的。“外援的事——我再想想。”
王子苑沉默了片刻。“哥,你和上面谈完之后,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王前说,“谈完再说。”
他没有说以前自己很爱说的丧气话,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的脸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和窗外的城市重叠在一起,像是他也变成了城市的一部分——一座正在移动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沉默的建筑。
公交车在郊区的一个站台停下来。站台很小,只有一根杆子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站名,字迹有些褪色了,看不太清。
王前下了车。四周很安静,和市区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路边是几栋老旧的厂房,有的外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有的窗户碎了,用木板钉着;有的门口长满了草,草已经枯黄了,伏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褪色的地毯。
他按照手机上的指引,穿过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绕过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走进了一片空地。空地的对面是一栋更大的厂房,铁皮屋顶已经锈蚀了,有几处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过。
厂房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王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头顶很高,能看到锈迹斑斑的钢架和破碎的天窗,天窗外是深蓝色的、快要完全变黑的天空。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旧的机械零件,齿轮、链条、轴承,都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靠近最里面的一根柱子旁边,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和一张脸。
那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身体靠着椅背,头微微后仰,像是睡着了。王前走近了一步,又走近了一步。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厂房里发出轻微的、带着回响的声响。
那个人没有动。
他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王前在距离办公桌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目光从那个人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腹部,从他的腹部移到他垂在椅子扶手两侧的双手上。
双手的手指尖有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迹。
王前绕到办公桌侧面,靠近了一些。台灯的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空的。眼睑还留着,睫毛还在,眼眶的形状还在,但眼眶里面的内容已经没有了。
眼窝塌陷下去,留下两个深色的、边缘参差的洞,洞的边缘有干涸的血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挖出来的。他的嘴微张着,下巴上有已经干透的血痕,顺着脖子流下去,浸湿了他的领口。王前看着他。他认识这个人。术管局外联部的副主任,姓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他和这个人只在会议上见过几次面,点头之交,连名字都没有记住。但现在他记住了他的样子——真是印象深刻。
王前点了一根烟。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他凑过去,火机的火苗舔了一下烟头,烟卷的红光亮了一下,暗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台灯的光线中散开,像一层很薄的、灰色的纱。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了一下,然后散了。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步伐很轻,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形和王前差不多高,肩膀的宽度也差不多,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出是什么款式,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没有过渡,没有过程,前一秒不在那里,后一秒他已经在那里了。
王前看着那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几秒。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飘散。
吕彦霖。
王前认识他。不止认识,他们一起扛过枪,在一个部队待过几年,睡过上下铺。他比王前小一岁,入伍的时候还是个白净的、说话会脸红的年轻人。后来他进了术管局的特别事件应对小组。
王前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组里最出色的刽子手了。白净还在,但说话不会脸红了。
王前看着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碎了几段。吕彦霖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是两个很久没见的人偶然在街上碰到了,不知道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该说“最近怎么样”。
“这么大的人物啊。”王前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问一下,“我弟——恐怕也凶多吉少了吧?”
吕彦霖没有回答。他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那种“你还是老样子”的摇头。然后他动了。
王前的身体在吕彦霖动的同一瞬间向后倾斜。他的后脑勺几乎贴着地面,身体的重心从双脚移到了左脚,右脚的脚跟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整个人向侧面滑出去一米多。吕彦霖的拳头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穿过,拳风扫过台灯的光线,灯罩晃动了一下,光在墙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王前在滑动的过程中身体翻转过来,手掌撑住地面,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地面上的灰尘和细小的碎石被他扫开一片。他站起来的时候,烟还叼在嘴里,烟灰掉了一截,落在他的衣领上,他拍了一下,拍掉了。
吕彦霖的第二击已经到了。他的身体没有大的移动,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右腿横扫过来。脚掌的高度和他的膝盖平齐。速度很快,快到王前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暗影。
王前右脚后撤,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吕彦霖的脚从他右腿原本站的位置扫过。他的裤腿被鞋尖带起的风刮得贴了一下小腿,又松开了。王前没有后退,他没有选择拉开距离。他的身体在躲过那一腿的瞬间向前压了回去,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之间夹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是烟灰。他把那撮烟灰朝吕彦霖的脸撒过去作为干扰。灰白色的烟灰在空气中炸开,形成一小片浓密的灰雾,挡住了吕彦霖的视线。吕彦霖没有闭眼,也没有用手去挡。他的身体向后仰了大约十度,刚好让那片灰雾从他的脸前面飘过,没有沾到他的眼睛,没有沾到他的鼻子。
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身不反光,刀刃上有一层很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处理过的暗色涂层。
王前看到了那把刀。他没有停。他的左手在口袋里又抓了一把烟灰。他的烟灰和别人的不一样,他的烟灰是经过处理的,每一粒都比普通的烟灰重一些,每一粒的表面上都裹着一层极薄的术能外壳。那层外壳让烟灰在接触空气的瞬间会产生一种细微的、像是静电一样的反应。王前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把那把烟灰朝地面撒去。
烟灰落地的时候没有飘散,而是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膜。吕彦霖的脚踩在了那片烟灰上。他的鞋底和烟灰接触的瞬间,那些裹着术能外壳的烟灰同时炸开了——不是爆炸,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气泡同时破裂的声响。吕彦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的鞋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不是真的粘,是一种短暂的不稳定感,像是走在冰面上突然踩到了一块没有结实的薄冰。王前没有浪费这一下。他的身体已经转了过去,朝厂房的侧门方向跑。步子大,频率快,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烟灰色的脚印。烟灰在他脚下炸开,每一炸都把他的身体往前推一点,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吕彦霖的脚从烟灰上拔了出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他的身体没有转向,只是偏了一下头,看着王前跑出去的背影。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前的背影消失在一根柱子的后面,然后抬起右手,在耳廓上按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说给什么东西听的。
王前在厂房里跑。他的路线不是直的,是在柱子之间、机械零件之间、废弃的传送带之间穿行。他记得厂房的结构,记得哪根柱子后面有障碍物,哪条路可以通往侧门,哪条路是死路。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快速记忆建筑结构,后来在术管局也用过几次,每次都用上了。他在绕过第三根柱子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不对。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慢的,是身体的直觉在警告他——前面有东西。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左侧闪避。一道寒光从他的右侧飞来,速度极快,快到他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柄飞刀的轮廓。刀身很短,大约十厘米,刀柄上没有装饰,刀刃上没有任何标记。
飞刀从他的右侧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铁制立柱,刀尖没入铁皮半寸,刀柄在空中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王前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身体在闪避的同时改变了方向,从原本的直线前进变成了弧线绕行。
他在绕过下一根柱子的时候,又感觉到了。这一次不是从侧面来的,是从头顶。他抬头看到了一道影子——一个人蹲在钢架上,手里握着另一柄飞刀。那个人没有扔,只是握着,看着他。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可以换一条路。王前没有换路。他从那根柱子下面跑过去,钢架上的人没有扔刀。
第二道飞刀、第三道、第四道。从不同的方向飞来,有的从他面前掠过,有的从他身后飞来,有的从侧面斜着切过来。每一刀都刚好错过他的身体,没有伤到他。但它们也不是为了伤他。它们是为了让他慢下来。王前知道。他知道这些飞刀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把他赶到一个特定的位置。
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合围。但他也不能继续跑,继续跑就会被赶到他们想让他去的地方。他停在一根管道旁边,背靠着生锈的铁管,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烟盒,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吕彦霖从黑暗中走出来,步伐不急不慢。他在王前对面大约十米的地方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灯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术管局特别事件应对小组,接到举报:王前,术管局局长,在职期间肆意放纵危险分子进行非法规划行动,且隐瞒国家至宝长平道的相关信息。”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王前听清。“以上指控,经内部调查确认属实。”吕彦霖看着王前,目光很平,“奉命逮捕。”
王前靠在管道上,看着吕彦霖,看了两秒钟。
他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像是“真尼玛醉了”,但声音太低,语速太快,听不太清。
“有烟嘛?”王前的声音不大,但周围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至少还有七八个——都听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惬意。他没有等他们回应。
“没有算了。”只见王前话音刚落,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空的。指尖夹着最后一撮烟灰——不是粉末状的,是颗粒更粗的、炭黑色的、像是被烧过很多次的旧灰。他把那撮烟灰朝地面一甩,炭黑色的烟灰落在地上,没有炸开,也没有飘散。它只是落在地上,然后在落地的那一瞬间,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圈直径大约三米的圆形区域。
王前站在那个圆的中心。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圈灰黑色的烟灰,然后抬起头,看着吕彦霖。
“有种,就让你那一批手下出来和我玩玩呗。。”
吕彦霖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