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巨鸟背上,霍青坐在最后排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不是被人塞过来的,也不是因为修为最低被挤到后面。他第一个爬上鸟背,径直走到翼骨和甲板夹角那个最避风的角落,把后背往翼骨上一靠,膝盖一蜷,就算是占好了座。这个角落他在来的时候蹲了整整一天一夜,知道哪个角度最不兜风,知道哪根翼骨可以当扶手,知道甲板上那块被水道薄膜补过的补丁踩上去会轻微下陷。其他人陆续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有人点头,有人什么都没说,但没有人让他挪位置。能活着从茧泉中心出来的人,有资格挑自己喜欢的角落。
巨鸟腾空的那一刻,霍青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无名谷。从高空看,山谷里的茧泉湖只是一小块不规则的乳白色光斑,嵌在墨绿色的密林和灰褐色的岩壁之间,像一颗被随手镶在石缝里的碎荧晶。湖心那座小峰从高空看根本看不清,更看不到峰顶上曾经悬浮过一团四品萤熹,看不到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曾经跪在峰顶上仰天长啸,看不到湖面上还漂着几个脸朝下的身影。他收回目光,把后脑勺靠在翼骨上,闭上了眼睛。
风震·铁骨坐在鸟头位置,没有像来时那样全程维持御风飞鸟的操控手印——返程不需要赶时间,巨鸟以巡航速度平稳飞行,他只需要偶尔调整一下方向。他那只被岩甲盾裂纹震伤的手已经包扎过了,绷带缠得不厚,但很紧,从手腕一直缠到指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一个特定的人说的,声音不大,但在巨鸟背上的安静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家伙回去之后,大概还有不少人要靠他活。”
霍青听到了这句话。他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他把“大概还有族人要照顾”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风震·铁骨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在咬牙切齿地恨——更像是一种极淡的、不愿多说的忧虑。这个语气让他在回去的一路上都觉得,长老对那个抢了茧泉又逃掉的人,大概就像对一个在比赛中违规但不太忍心重罚的选手——叹息多过敌意,无奈多过杀意。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回到风震家族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巨鸟降落在内城祭坛广场外围的指定降落区,三对翅膀收拢时卷起的气流把广场边缘几棵老榆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霍青从鸟背上跳下来,靴底踩在熟悉的青石砖上,砖缝里渗出来的淡绿色荧光还是和走之前一模一样。他背着从无名谷带回来的全部家当——腰间的皮囊里装着那团用湿泥裹好的二品金道小剑萤熹和一小块没用完的止血药粉,怀里揣着森脑族老给的箭头木牌,左臂的灼伤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和十天前没什么变化——器物堂门口的萤能灯还是亮着淡白色的光,执事堂那棵老榕树还是遮天蔽日,远处外城的土屋顶上还是炊烟袅袅。但他自己变了。说不出哪里变了,只是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这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好像比记忆中矮了一点,旧了一点,小了一点。
他没有马上去器物堂换萤熹。他先回到那间中区偏外的两室一厅,用井水冲了个澡,把身上那些在隧道里沾的泥土、茧泉水干涸后结成的白色盐霜、伤口渗出的组织液和血痂碎屑全部冲掉。井水冰得刺骨,但他站在井边一瓢接一瓢地往身上浇,浇到皮肤发红发麻才停下。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之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团被湿泥裹着的二品金道小剑萤熹——泥已经干透了,硬得像陶壳,手指敲上去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想了想,没有直接把它拿去器物堂。他先把那块从营地废墟里捡到的碎荧晶碎片、那半瓶水道少女给的止血药粉、以及从铁棘·鸿基尸体上顺手摸来的几颗碎荧晶全部倒出来,在床板上排成一排,数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那团裹着干泥的金道萤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剥开泥壳。泥壳剥落之后,小剑形状的淡金色光团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痕。
他去了器物堂。还是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管事,还是那尊用来鉴定萤熹品级的水晶镜,还是那股混合了木材、金属、药草和萤能残留的复杂气味。老管事看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单片眼镜后面的那只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不是扫他的脸,是扫他身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左臂的灼伤疤,右耳廓被血虫尾巴擦过的灰色角质,左腿腿肚子上那道被水刃割开之后自己用止血药粉胡乱糊上的刀口。
“茧泉小比回来的?”老管事的语气比上次卖他木藤萤熹时多了点什么,不是客气,是那种看到一个人活着回来之后本能地放低了姿态。
“嗯。”霍青把身份牌和那团二品金道小剑萤熹一起放在柜台上,“换木道二品攻击萤熹。”
老管事把萤熹放在水晶镜下看了一阵子,嘴里报出一串霍青不太听得懂的术语——“金道二品,锥剑形态,结构完整度八成以上,原宿主大概是三曦中阶”——然后抬起眼看了霍青一眼,没有问这团萤熹是从哪来的。他把萤熹放进柜台下面的收纳格,转身走进货架深处,过了一阵子拿回来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很旧,边角处有好几道被磕过的痕迹,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看上去在货架深处放了很久没人动过。
“御叶萤熹,二品,木道攻击型。”老管事把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团形状奇特的萤熹——不是种子,不是藤蔓,不是树皮,不是树叉,而是一片片极薄的、蜷缩在一起的树叶。每一片树叶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呈锯齿状,叶脉在荧光下清晰可见,蜷缩的姿态像是一群正在沉睡的蝴蝶。整团萤熹由大概几十片这样的树叶组成,它们之间没有藤蔓或树皮连接,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同步地一缩一放,像是在呼吸。
“这个东西,”老管事用手指在木盒边缘敲了敲,“器物堂收了有几年了,一直没卖出去。不是品质不好——品质是二品里的上品——是会用的人太少。”他把木盒往霍青的方向推了半寸,“御叶萤熹,控制树叶形成飞刃攻击,也可以拼成各种形态。御叶上限四千片,八品以下每一品上限加两千。四千片听起来不多,但每片叶子都可以单独操控,角度、速度、弧线全部由你自己的意志决定。高自由度意味着高消耗——不是荧能消耗,是精神力的消耗。你同时控一百片叶子和同时控一千片叶子,荧能消耗差不多,但脑子能不能撑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霍青把手伸进木盒里,指尖触到其中一片蜷缩的树叶。叶片在被他触碰的瞬间舒展开来,从指甲盖大小展成了拇指大小,薄薄的叶缘轻轻贴在他的指腹上,触感不是冰凉,而是微温——和他第一次摸到木藤萤熹种子时一模一样的体温。他捏住那片叶子翻过来,叶背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纹路,在荧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这团萤熹有前人的使用记录吗?”他问。
老管事沉默了两息,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纸页已经泛黄的手册。手册封面没有字,只有一片用淡绿色墨水画的树叶。他把手册放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御叶萤熹的熹方已经失传了。这团是早年留下的老货,器堂收它的时候同时收了这本手册——前一位使用者自己写的总结,大部分是推测,不一定准。你如果要,一块碎荧晶。”
霍青从怀里摸出一块碎荧晶——最小的一块,只有米粒大小——放在柜台上。老管事把碎荧晶收走,把手册推到他面前。霍青拿起手册翻了翻,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写得极用力,入纸三分;有的地方写得极轻,像是写到一半犹豫了又停笔。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御叶者,非御叶也,御心也。”他把手册合上,塞进怀里,然后把手伸进木盒里,用掌心的荧能同时触碰了盒中所有蜷缩的树叶。几十片叶子在同一瞬间全部舒展开来,在木盒里炸开一团淡绿色的光雾,然后顺着他掌心的经脉逆流而上,一片接一片地钻入他的皮肤,最后在萤虫旁边安静地悬浮——在偷生蒲公英的下方,在木藤萤熹和树叉萤熹之间,多了一团由几千片微小树叶组成的光团。
同化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霍青活成了一道修炼公式。每天早上卯时三刻起来,用火木平荧法运转一个周天,然后出门接任务,完成任务换碎荧晶,碎荧晶喂萤虫,晚上继续修炼。他把御叶萤熹的上限四千片叶子拆成了几个阶段来练——先熟悉单片叶子的飞行轨迹,再练习同时控制十片,然后是五十片、一百片、五百片。那本泛黄的手册他翻了好几遍,前人记录的推测大部分在实践中得到了印证,但也有些是错的,需要用实战去纠正。
突破二曦中级的契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他的淡青萤虫极度亲和木道,对杂质零容忍,吸收的荧能纯度比普通萤人高出不少,修为推进的速度自然也更快。突破那天他正盘膝坐在院子里,双手结火木交映式,周身空气中木道素元被大量吸引过来,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淡绿色光域。提纯荧源源不断地注入萤心,萤虫的翅膀振动频率在到达临界点之后猛然突破——和他第一次突破二曦时的感觉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剧烈的外部虚影,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淡青色光环从萤虫身上向外扩散了一瞬,又迅速收回去。二曦中级,成了。萤虫的荧光颜色更深了一些,虫翼上的纹路也向翼尖延伸了一道新的分叉。
但存款也在突破之后见了底。碎荧晶的消耗速度比他预计的快得多——萤虫升品之后需要的荧能更多,而御叶萤熹的练习也相当烧荧能。那天霍青坐在院子里,把布袋里最后一颗碎荧晶倒出来放在石桌上,对着它看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该去接任务了。
他催动御叶萤熹,几千片淡绿色的树叶从他掌心飞出。不是一口气全飞出来——他还没练到能同时操控四千片叶子的程度,但几百片叶子已经够用了。叶片在他脚下聚集成一个扁平的飞盘形状,每一片叶子都以极小的角度微微倾斜,形成一个空气动力学上的升力面。他踩上去,叶子飞盘颤颤巍巍地上升了几尺,晃得他不得不用双手张开保持平衡——那本手册上说前人最多能控千片同时飞起,但他现在离那个水平还差得远。飞盘在离地一丈的高度上稳住了,然后开始以不算太快但持续平稳的速度向内城方向滑行。他的身体本来就不重,茧泉小比那几天又瘦了好几斤,整个人薄得像一片树叶,站在飞盘上从下方看过去就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一团枯叶。
祭坛广场上人来人往,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几个外族人在广场边缘交谈,器物堂门口排着短队,执事堂的老榕树下有人在下棋。霍青收了飞盘落在祭坛边缘,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意识沉入任务空间。
他推开“萤人·二曦”那扇门,任务光幕在眼前铺开。他本来打算接几个酬劳稳定的日常任务先填饱肚子再说,但他的目光在扫过光幕最上方时被一条任务钉住了。
标星任务。不是普通的暗红色字体,而是更刺目的、带着闪烁边框的金红色。他在风震家族祭坛的任务系统里接过无数条任务,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格式。任务是——“调查四品萤熹盗窃者”。下面是一行小字:“茧泉小比期间,非参比人员潜入茧泉中心,盗取四品天地孕育萤熹。现征集该人身份、所属势力、行踪路线及同伙信息。奖励视情报重要性而定,上不封顶。”
霍青站在这条任务光幕面前,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任务内容,第二遍看的是“上不封顶”,第三遍看的是“盗窃者”。这个词让他脑子里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盗窃者。不是“抢夺者”,不是“违规者”,不是“潜入者”,是“盗窃者”。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追回萤熹之后是按族规当众处决的。
然后他想起了风震·铁骨在巨鸟背上说的那句话——“他大概还有族人要照顾。”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带着几分叹息的、对落败者的大度。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叹息,不是大度,不是对一个技高胆大的对手的惺惺相惜。那是情报。一个能独自潜入茧泉中心、从四大家族长老眼皮底下抢走四品萤熹的人,他的软肋是什么?不是他的修为,不是他那些抢来的天生萤熹,不是他在水下潜游的速度。是他还有族人。他得回去,回他那个连茧泉小比资格都没有的破落家族,照顾那些等着他带资源回去的族人。所以不需要在全天下追捕他,不需要在平原七族的地盘上挨家挨户地搜,只需要堵在他的家门口,等他回来。
赶尽杀绝。
霍青把手从祭坛石面上收回来。他站在祭坛边缘,看着那块还在他视线里闪烁的金红色任务光幕,忽然觉得无名谷的风又吹到了他背上。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那个男人抢了茧泉,杀了人——虽然不是直接动手,但虎啸之下那些一曦少年的萤心炸碎时,他也没有停手。但他也没什么错。这句话还在霍青脑子里,没有被任务光幕上的“盗窃者”完全覆盖。霍青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他只知道那条标星任务的奖励是“上不封顶”,而他现在连最后一颗碎荧晶都已经捏碎了。他把手从祭坛上拿开,转身朝祭坛外面走去。御叶飞盘在他脚下重新凝聚,几百片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