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习芳病好之后,吴军明的生活节奏忽然变了。
以前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公司,先把杨习芳的办公室收拾一遍,然后坐在工位上等指令。现在他六点就到,先跑去食堂买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放在杨习芳桌上,附一张便签写着"杨总早餐,记得吃"。然后才去收拾办公室、浇花、调温度。
林薇看在眼里,好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吴军明没太在意林薇的笑容,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别的事上。他发现杨习芳其实有很多小习惯她从来不说,比如她每周三下午会头痛,喝了咖啡之后会轻轻揉太阳穴;比如她开会到四十分钟左右会下意识地转一下笔,那是她需要中场休息的信号;比如她紧张的时候会摸左耳垂,那个动作很小,别人注意不到。
吴军明把这些全都记在了他那本皱巴巴的日程本背面,字迹歪歪扭扭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这天上午十点,吴军明正在茶水间洗杯子,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请问是吴军明先生吗?我是杨习芳的母亲。"
吴军明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进水槽里。
"阿、阿姨好!"他手忙脚乱地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习芳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个会?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打办公室也没人接。有点事想跟她说,但怕打扰她工作……"
吴军明快速回忆了一下日程表:"她今天上午在开董事会的季度汇报,大概还要四十分钟才结束。您有什么急事吗?我帮您转达?"
对面沉默了两秒,杨母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你是她的新助理?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调来没多久,一个多月了。"
"哦……"杨母那个"哦"拖得有点长,吴军明莫名觉得她好像在想什么别的事。然后她说:"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她爸爸下周生日,我想问她回不回来吃饭。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就行,让她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吴军明连声答应,挂了电话之后认真地在日程本上记了一笔:"杨总爸爸生日,下周,提醒她回电话。"
记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杨总的妈妈声音好好听,脾气好像也很好,跟杨总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杨总在家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跟在公司一样板着脸……
他正发着呆,市场部的周经理从茶水间门口路过,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出一个笑:"哟,吴助理!好久不见!最近在总裁办干得不错啊?"
吴军明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周明以前是他的直属上司,天天支使他跑腿干活,还经常拿他开涮。现在见了面,吴军明心里还有点发怵。
"周经理好。"他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听说你跟杨总去深圳谈了个大合同?还帮杨总搞定了孙维哲?厉害啊军明,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本事。"
吴军明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没有没有,运气好。"
周明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笑走了。吴军明站在茶水间里,总觉得周明那个笑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下午两点,杨习芳开完董事会回来,吴军明把杨母来电的事转达了。杨习芳听完点了下头,拿起手机回拨过去。吴军明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叫了一声"妈",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跟开会时判若两人。
他轻轻把门带上,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然而那天下午三点多,一件他想都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周明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吴军明坐在外间工位上正整理文件,听见周明跟林薇说了几句,然后推门进去了。他低头继续干活,没多想。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周明走出来,脸色不大好看,快步朝电梯走去,经过吴军明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吴军明正觉得奇怪,里面传来杨习芳的声音:"吴军明,进来。"
他放下文件走进去,看见杨习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的表情很平,但吴军明跟她相处了一个多月,已经能分辨出她那种"面无表情"里藏着的不同情绪了。此刻她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这是"有点生气"的信号。
"你看一下这个。"她把那份文件推过来。
吴军明接过去一看,是一份内部申请报告,标题写着"关于调岗人员吴军明工作能力评估及岗位适配性再审查的提议"。报告下面签着三个名字,第一个就是周明。
他脑子"嗡"了一下。翻开来,里面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核心就一个意思:吴军明工作能力存疑,调岗系程序疏漏,建议重新评估并考虑退回原部门。理由列了一堆,包括他"基础业务能力不足""缺乏专业背景""在职期间多次出现低级失误"等等,最后还附了一份他入职三年来的过失记录,连弄坏咖啡机的事都翻出来了。
吴军明的手有点抖。
"杨总,这……"
杨习芳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周明今天来提交这份报告,理由是'对总裁办人员配置表示担忧'。他说他作为市场部负责人,有责任提醒高管注意用人风险。"
吴军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周经理说的也没错"、"我确实老是犯低级错误"、"确实很多人都觉得我配不上这个位置"——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他忽然看到文件最后一页有行手写的批注,是杨习芳的字迹。
"驳回。申请人提交材料时机存疑,动机不当,不予受理。"
那行字写得极用力,钢笔尖把纸面都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吴军明愣住了。
杨习芳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开口时语气平平:"周明为什么提交这份报告,你知道吗?"
吴军明摇头。
"因为前两天人事部在做年度评优,有一个优秀员工名额和一个最佳进步名额要报集团总部。这个最佳进步的提名,我给了你。"
吴军明猛地抬头。
"本来这个名额就是总裁办提名,我提名你是我的权力。但周明那边,他本来想提名市场部的一个新人,结果名额被我占了。他想用这份报告说明你'能力不足',迫使我撤回提名,把名额还给他。"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吴军明低头看着那份驳回批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的涩的,还夹着一股奇异的暖意。
"杨总,"他的声音有点哑,"您干嘛费这么大劲保我?我就是个笨人,弄坏东西、看漏信息、走路都摔跤,公司有那么多能干的人……"
杨习芳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她坐在光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神情异常平静。
"我问你,"她说,"上星期物料部送错了一批样本,没人发现,是你核对入库单的时候对的吧?"
吴军明愣了一下:"就是顺便看了一眼……"
"前天行政部的月度报表有个数字错了,你给林薇送文件的时候指出来了。"
"那个数字差太大了,明显不对……"
"上个月你把我办公室里那盆快死的绿植养活了。行政部换了七次都没养活,你每天记得浇水。"
吴军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事他根本没当回事,就是随手做的。绿植是因为他儿子在家也养了一盆差不多的,他知道这种花不能多浇水,一周一次就够了。行政部的人天天浇,当然养不活。
"吴军明,"杨习芳微微前倾,指尖点了点桌面,"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你觉得那是笨,在我看来,那是稀缺。"
吴军明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他拼命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谢谢杨总。"
"出去吧。对了,"杨习芳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邀请函递给他,"下周五集团年度表彰会,你作为最佳进步提名,需要出席。"
吴军明接过那张烫金字的邀请函,小心翼翼捏在手里。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杨习芳已经低头看文件了,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年度表彰会。
他以前坐在市场部角落里的时候,每年都眼巴巴看着别人上台领奖。奖杯亮闪闪的,掌声啪啪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今年他的名字居然印在了邀请函上。
手机震了。王胖子发来消息:"周明上午去找杨总了?我听说他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哈哈哈哈,是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吴军明打字回过去:"你怎么啥都知道?"
"废话,我是公司八卦站站长好吗?"王胖子秒回,"对了,你听说了没,年度表彰会杨总要发言,据说还要唱歌!冰山要开嗓了!全公司都在猜她唱什么。"
吴军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杨习芳唱歌?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完全想不出来。她那种人站在台上唱流行歌?搞笑吧?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工位继续整理文件。但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王胖子那句"杨总要唱歌",还有那张烫金的邀请函,还有杨习芳今天下午说"你觉得那是笨,在我看来是稀缺"时的眼神。
吴军明把脸埋进双臂之间,趴在桌上闷了一会儿。
完蛋了。
那个软软酸酸的东西,现在已经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
晚上下班他破天荒地没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一趟商场。他在领带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挑了又挑,最后买了一条深蓝色的,配他那件唯一的黑色西装应该还行。虽然那条领带花了他小半个月工资,但他摸着那顺滑的布料,心里莫名高兴。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他看见门口摆着一盆小绿植,叶子油亮亮的,跟杨习芳办公室里那盆一样。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又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最后还是掏钱买了。
捧着那盆绿植回到公寓,吴军明把它摆在窗台上,对着它傻笑了好一阵。
他想,下周表彰会,他要穿那件黑西装,打那条蓝领带,坐得笔直笔直的。
万一,万一杨习芳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他还能鼓个掌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