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回上海的飞机上，吴军明发现杨习芳不太对劲。
她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上飞机就闭了眼，但眼皮底下的眼珠一直微微动着，没有睡实。空姐送餐的时候她摇头拒绝了，面前的小桌板空荡荡的，连水都没放一杯。
吴军明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偷偷观察了好几次，终于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杨总，您是不是不舒服？"
杨习芳没睁眼，只淡淡回了一个字："没。"
吴军明不敢再问，但心里存了疑。落地后取行李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弯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起身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行李箱的拉杆，借力才站直。那个动作很小，但吴军明看见了，因为他的注意力一直挂在她身上。
出了到达大厅，网约车已经在等了。吴军明把两个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正要拉开副驾驶的门，杨习芳忽然说了一句："坐后面来。"
吴军明愣了愣，乖乖拉开后门坐进去。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厢里弥漫着空调的冷气。杨习芳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窗外，依然是闭着眼的。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吴军明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压抑的咳嗽。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拼命憋住但还是没憋住。他转头看过去，杨习芳依然偏着头对着窗外，但侧脸映在玻璃上，嘴唇抿得很紧。
"杨总，"吴军明这回没忍住，"您是不是感冒了？昨天淋了雨，又穿那么少——"
"我说了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点鼻音。
吴军明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但他从背包里摸出那件洗好的灰色开衫，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座上。杨习芳侧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去披上了。
车子先开到了吴军明住的公寓楼下。他下车取了行李，从窗外探进头："杨总您回去早点休息，明天的事我来安排。"
杨习芳点了点头，眼睛还是闭着。
吴军明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拐过街角，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行李箱上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吴军明到公司的时候，林薇已经在了。脸色不太好看。
"吴助理，"林薇压低声音，"杨总好像病了。刚才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办公室了，脸色很差，我进去送文件她连头都没抬。"
吴军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把包往工位上一扔就往里走，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进"。
推门进去，杨习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开衫，手里握着笔在看一份文件。但她的脸色确实不好，白得有点发青，嘴唇干得起皮，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挂着。
"杨总，"吴军明走过去，"您发烧了？"
杨习芳抬起眼看他，眼神有点散，但还是撑着公事公办的语气："九点有个会，帮我整理一下材料。"
"什么会？什么材料？"
"跟方达集团的框架合作，林薇知道的，你去问她。"
"那个会能不能改期？"吴军明蹲下身，和她视线平齐，"您这样怎么开会？"
杨习芳皱了皱眉："吴军明，我是总裁还是你是总裁？"
吴军明没吭声，蹲在那儿看着她。他看到她的手微微有点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来的字比平时歪了一点。他忽然想起来，昨天从深圳回来到现在，杨习芳几乎没有吃过东西，飞机上没吃，下了飞机直接回来，今早又空腹来公司。
他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杨习芳以为他听话去整理材料了，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门又被推开了，吴军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走进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块酱菜和一碟腐乳。他把托盘放在办公桌上唯一空着的角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电子体温计。
"杨总，量个体温。"
杨习芳看着那根体温计，嘴角动了一下："你家用的那根？"
"洗干净了。"吴军明很认真地说，"您量一下，如果烧得不厉害那您开会也行。如果烧得厉害，我得通知行政改期。"
杨习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泛着水光，平时锋利的眼神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罩住了，看起来竟然有点……委屈。但这个念头只在吴军明脑子里闪了半秒就被他否定了，杨习芳怎么会委屈。
她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碗白粥。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食堂的？"她问。
"我自己煮的，"吴军明挠了挠头，"茶水间有个小电磁炉，我带了米来的。本来想煮鸡蛋面，但想着您昨天一天没怎么吃，粥养胃。"
杨习芳没再说什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白粥寡淡，但她确实饿了，几口下去胃里暖起来，整个人好像没那么僵了。
体温计响了，吴军明接过来一看，三十八度七。
"杨总，这个会必须改期。"他把体温计亮给她看，"三十八度七，您坐那儿说胡话都说不定。"
杨习芳皱了下眉，但大概也是知道自己状态不行，沉默了几秒终于松口："打电话给方达，改到明天下午。"
吴军明立刻出去打电话。电话打完了，又跑去行政部找退烧药和退热贴，行政大姐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盒过期半年的感冒冲剂，吴军明摇了摇头，自己下楼去药店买。回来的时候杨习芳已经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酱菜也吃了大半。
他递过退烧药和温水，杨习芳接过去仰头吞了，然后说："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吴军明翻了翻日程本："上午没会了，下午两点有个和财务部的预算会。这个我去帮您推掉也行，让财务总监直接报文件就行。"
"不用推，"杨习芳摆了摆手，"两点我能撑。"
吴军明想说点什么，但看她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件了，只好作罢。他把退热贴撕开，走到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轻轻拨开她盘好的头发，把退热贴贴在了她后颈上。杨习芳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松弛下来，没有躲开。
"你出去吧。"她说。声音被退热贴和低烧闷得有点糯，和平时的清冷判若两人。
下午两点的预算会开了四十分钟，杨习芳全程扛着，思路清晰，该卡的卡该放的放，财务总监出来的时候还跟吴军明说："杨总今天状态不错啊。"
吴军明笑笑没揭穿。等财务的人走了，他推开办公室门进去，杨习芳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退热贴还贴在后颈，头发被她自己扯散了一些垂在脸侧，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杨总？"他走过去轻声叫了一下。
杨习芳睁开眼，目光有点涣散，努力聚焦了一下才对准他："……几点了？"
"快三点了。您后面没什么事了，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她撑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步。吴军明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灰色开衫的衣袖，他感觉到她的手臂很烫。杨习芳没有甩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扶着往外走。
走廊里偶尔有同事经过，看到这一幕都瞪大了眼。冰山总裁被市场部那个废物助理架着走？这画面冲击力太大了，有人偷偷掏出手机拍了张背影，但吴军明没注意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她走得很不稳，体重几乎要压在他手臂上。
地下车库，吴军明把她扶上后座，自己钻进去坐在旁边，对司机报了地址。杨习芳住在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小区，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刷卡进门，电梯入户，玄关就比他的整个公寓大。
他把她扶到沙发上躺下，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又找到卧室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毯给她盖好。整个过程杨习芳都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皮，退热贴已经快不凉了。
吴军明坐在沙发对面的脚凳上，安静地看着她。
他第一次看到杨习芳这样。头发散着，脸色苍白，褪去那身笔挺的职业装束之后，她看起来其实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瘦削而显得有点脆弱。她蜷在沙发里，眉头微微蹙着，睡得不太安稳，隔一阵就咳嗽几声。
吴军明守了大概半个小时，见她睡得沉了些，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厨房。冰箱里东西不多，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一小把葱。他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小袋面粉，决定做碗疙瘩汤。他小时候发烧他妈就做这个，热乎乎的，好消化，喝下去出一身汗就好了。
他笨手笨脚地和面，水放多了又加面粉，面粉加多了又添水，来回折腾了好几回才勉强搅出一碗面糊。切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好在他缩得快，只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开火烧水，面糊用筷子一疙瘩一疙瘩地拨进去，蛋花打散淋一圈，最后撒上葱花和盐。
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的动静。杨习芳被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循声走到厨房门口。她靠着门框，看着那个笨拙的背影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袖子卷到小臂，后脑勺那一撮头发又翘起来了。
吴军明端着疙瘩汤转身的时候吓了一跳。
"杨总您怎么起来了？"他差点把碗扔了，"快回去躺着，这汤马上好，我给您端过去。"
杨习芳没有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因为她烧还没完全退，眼睛里水光潋滟的，看人的时候没了往日的锋利，反而有种安静的、不怎么设防的柔和。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吴军明完全没想到的话。
"吴军明，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吴军明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他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疙瘩汤，围裙上沾着面粉，整个人傻在原地。为什么要对她好？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根本没过脑子，就像看到她不舒服就自然地去煮粥、买药、扶她、做汤，好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我……"他卡了半天壳，"您是老板啊，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杨习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是你老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厨房门口，"但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你是第一个进这个厨房的人。"
吴军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端着疙瘩汤走到餐桌边放下，又跑过去扶她坐下。杨习芳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热汤下肚，额头开始冒细汗。吴军明在旁边站着，有点不知所措地搓着手。
"你也坐下。"杨习芳头也不抬地说。
吴军明在对面坐下。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碗冒热气的疙瘩汤。窗外的天光从亮白渐渐转成橘红，落日把客厅的木地板染成暖色，安静得能听见汤勺碰碗沿的细响。
杨习芳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吴军明。
"孙维哲那个合同，法务部昨天评审过了，没有问题。"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精神明显比下午好了，"谢谢你。"
吴军明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我就是瞎猫碰了死耗——"
"吴军明。"她打断他。
"在。"
杨习芳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不是瞎猫。你只是比别人慢一点，但你想得比别人深。"
吴军明的喉咙忽然哽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看桌上的碗，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杨总"。
那天晚上吴军明离开她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杨习芳又吃了次退烧药，换了新的退热贴，嘱咐他"明天按时上班"之后放他走了。吴军明站在楼下仰头望了望她家亮灯的窗户，然后裹紧外套走进了夜风里。
回到公寓，他瘫在床上翻手机，发现今天炸锅了。公司内部群里有人发了他扶着杨习芳走走廊的背影照，配文"惊！冰山总裁被小助理架着走！""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吴军明和杨总啥关系"……
王胖子一口气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卧槽兄弟你上公司热搜了！""你扶着杨总走的？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杨总是不是病了？你把她怎么了？""等等等等你俩不会——"
吴军明一条都没回。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杨习芳靠在厨房门框上的样子，头发散着，眼眶红红地烧着，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好"。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酸酸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他又想起她说"你不是瞎猫"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映着餐桌上方暖黄色的吊灯光，平时冰封的表情像是裂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来一点点温度。
吴军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完蛋了。"
什么完蛋了，他也没想明白。但心里那个软软酸酸的东西，好像正在慢慢变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