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明是被手机闹铃炸醒的。
他猛地从松软的枕头里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左右看看，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酒店房间太陌生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太亮堂了，床太软了，他腰酸背痛，像睡了一整夜棉花堆。
闹铃是六点半。他昨晚明明设了七点，但睡前翻来覆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又改成六点半。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来自杨习芳，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空调别开太低，明天感冒了算你旷工。"
吴军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冰山总裁，凌晨一点多还在操心他开不开空调？他赶紧回了条"杨总早安，空调关了，身体没事"，然后蹦下床冲进卫生间洗漱。
等他收拾利落敲响隔壁房门的时候，七点零七分。门几乎立刻就开了，杨习芳已经穿戴整齐，浅灰西装长裤配白色针织衫，头发利落地盘着，脸上干干净净的。她看了他一眼。
"头发翘着。"
吴军明慌忙伸手去压脑袋顶上那撮不安分的头发，压了三下还是翘着。杨习芳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出门口："先进来。"
吴军明"哦哦"两声踏进去，眼睛往房间一扫，倒吸一口凉气。人家的房间比他那边大了一倍不止，落地窗外是海景，远处的深圳湾在晨光里泛着粼粼光斑，美得不像真的。
"去洗手间，镜子边上有梳子。"杨习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军明乖顺地钻进洗手间，果然在镜台上发现一把黑色小梳子，齿缝里还夹着两根细细的长发。他拿着梳子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把那两根头发拈出来放在纸巾上，然后胡乱扒拉了两下自己的脑袋。翘着的那撮终于屈服了。
他出来的时候，杨习芳已经在沙发上看文件了，面前小桌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黑咖啡，旁边还有一杯。
"你的。"她下巴朝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扬了扬。
吴军明受宠若惊："谢谢杨总！"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苦得跟中药似的，完全不加糖不加奶，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他拼命忍住表情，又硬着头皮喝了两口，觉得自己的味蕾正在集体抗议。
"喝不惯就放着。"杨习芳头也没抬。
吴军明讪讪地把咖啡杯放回去，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杨总，我买了早餐。楼下那家包子铺六点半就开了，我排了半天队，鲜虾蟹籽馅儿，听说这家的招牌。"
杨习芳抬起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热乎乎的白气从袋口冒出来，鲜香味丝丝缕缕飘散。她没有立刻接，停了两秒钟才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后她咀嚼了两下，没说话，但也没放下，又咬了一口。
吴军明心里乐开了花。他赶紧把剩下的包子放在她桌上，自己退到一边，掏出昨晚那份会议资料开始做最后的复习。资料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他标了好几处自己看不懂的术语，用蓝色圆珠笔在旁边画了问号。
"看不懂的地方念给我听。"杨习芳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手。
吴军明愣住："现在？"
"不然？等你上了谈判桌再拿问号对着人家？"
吴军明老老实实地翻开资料，把标记问号的地方一个一个念出来。有些是专业术语他不懂意思，有些是数据和逻辑衔接不上，有些纯粹是句子太长了他说读不顺。杨习芳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一条一条给他拆，语气平平的，但每句话都正好落在他困惑的那个点上。
"……所以这个溢价率不是按照去年基数算的，是按照前三个季度的浮动平均值。"杨习芳说完最后一条，睁开眼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五。走吧。"
吴军明抱着资料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些解释。电梯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心里想，这个人真厉害啊，三言两语就把那些他一晚上都读不透的东西说得明明白白。可是她平时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讲这么细，今天居然给他拆了整整四十分钟。
谈判地点在深圳福田的一家商务俱乐部，包间很大，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水晶花瓶里插着粉色洋桔梗。吴军明跟着杨习芳走进去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精瘦男人，姓孙，叫孙维哲，杨习芳昨晚的资料里提过，对方是一家新能源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孙维哲站起来迎上前，笑容很职业："杨总，好久不见。"
杨习芳淡淡地伸手："孙总别来无恙。"
两人握了手坐下，各自的人分列两侧。吴军明坐在杨习芳右边隔一个位置的地方，面前摊着资料和笔记本，手里攥着笔，准备随时记录。
前二十分钟谈得很顺利。山海集团打算投资孙维哲公司的新能源项目，双方对估值、占股比例这些大框架基本达成了一致。吴军明低着头记笔记，笔尖沙沙的，虽然大部分术语他依然记不太准，但大概意思跟得上。
转折出现在第二十五分钟。
孙维哲忽然提出一个附加条款：山海集团需要另外向他的另一家公司注资五百万，作为"技术前期铺垫"。
杨习芳放下咖啡杯。
"孙总，我们谈的是A项目，你拿B项目来捆绑，这不合规矩。"
孙维哲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镜："杨总，A项目和B项目的核心技术是贯通的，你投了A不投B，等于买了个壳子，核心全在B那边。您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空气静了几秒。
杨习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吴军明坐在旁边，清楚地看见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那一下攥得极紧，指节都泛白了。
"孙总这是临时加码，"杨习芳的声音依然很稳，"五百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内部要走流程。"
"那就走流程嘛，"孙维哲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不过杨总，我们跟另一家投资方也在接触，对方开价比您大方不少。我选您，是看中山海集团的产业协同。但如果您这边效率太慢……"
这就是软威胁了。吴军明再笨也听得出来，孙维哲是在拿另一家投资人压价，逼杨习芳当场拍板。
杨习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谈判陷入了沉默。孙维哲笑眯眯地等着，他身后三个下属也跟着露出志在必得的表情。吴军明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自己一个做生活助理的能干什么。他什么也干不了，他连术语都读不利落，资料上那些数字到现在他还得掰着手指头算。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翻资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孙维哲的个人简介，上面写着他是深圳大学材料系的客座教授，下面还列了几篇论文标题。吴军明当时没在意，只是觉得这人挺厉害，又做生意又教书。但此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其中一篇论文的名字——他当时还觉得这名字特别拗口，还默念了一遍——
"聚合物复合薄膜的界面改性及光电性能研究"。
吴军明猛地低头翻资料。他手指有点发抖，但那几个字确实印在孙维哲简介那一页最底下，还加了下划线。
他抬起头，看了看杨习芳，又看了看对面的孙维哲。孙维哲正在低头喝茶，姿态悠闲，无框眼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吴军明做了一个决定。
他小声凑到杨习芳耳边："杨总，孙总前年发过一篇论文，关于聚合物的，您知道吗？"
杨习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全是"你想说什么"的探询。
吴军明咽了口唾沫，继续压低声音："那篇论文里写他研究了三年才突破一个界面改性的瓶颈，如果他的B项目真的那么核心、那么提前，为什么三年都没转化？我、我昨晚读的时候就在想……写了三年论文没产业化，会不会B项目本身还没成熟？"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习芳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孙维哲。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依然平，但措辞全变了："孙总，您那篇关于聚合物复合薄膜的论文我也了解过。三年研究，至今没有转化成果。您用B项目来捆绑A项目，是不是因为B项目的技术成熟度还达不到独立融资的条件？"
孙维哲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错愕，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杨总还关注我的学术成果？真是抬举了。"
"做投资嘛，尽调要做全面。"杨习芳不紧不慢地放下咖啡杯，"孙总，A项目的估值我认，但B项目目前的状态，五百万投进去是个无底洞。您要是愿意把B项目的技术评估报告拿出来，我们根据评估结果重新定价，那还可以谈。否则——"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今天我飞回上海，这边先放一放。"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孙维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盯着杨习芳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诈他。但杨习芳的表情滴水不漏，那种"你拿捏不了我"的气场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吴军明缩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出。
最后是孙维哲先松了口："杨总果然名不虚传。好吧，B项目的事我们再议，先把A项目敲定。"
杨习芳点了下头，示意身后的法务继续推进条款细节。
后面半个小时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哗啦啦地过去了。双方签字，握手，拍照，吴军明坐在旁边把整个过程记了满满两页纸，手都酸了。
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深圳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吴军明眯起眼，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湿的。
杨习芳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吴军明小跑着跟上去，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谈判，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插嘴太莽撞了。万一他理解错了呢？万一那篇论文跟B项目没关系呢？万一杨习芳根本不需要他多这个嘴呢？
"杨总，"他追上她，忐忑地开口，"刚才那个……我没添乱吧？"
杨习芳停下脚步，转过身。
阳光打在她脸上，素净的轮廓线条分明。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昨晚把孙维哲的资料看了几遍？"
吴军明老老实实地回答："三遍。"
"连论文都看了？"
"简介最底下写的，我就上网查了一下，看不太懂，但标题记住了。"
杨习芳没有再说话。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吴军明跟在后面，不知道这反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走了十几步，他听见前面飘来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三遍……比我想的少一遍。"
吴军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中午吃饭在俱乐部附近一家潮汕菜馆，杨习芳破天荒地点了一桌子菜。吴军明看着满桌子的海鲜和卤水，咽了咽口水不敢先动筷子。杨习芳夹了一筷子蚝烙放进自己碗里，说了句"吃吧"，他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
两个人吃得安静。窗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深圳的节奏比上海更快，但此刻在小小的包间里，那种匆忙好像被隔在外面了。
"吴军明。"杨习芳放下筷子。
"在！"
"下午没事了，你自由活动。明天上午返程。"
吴军明眨巴眨巴眼："那您呢？"
"我见个朋友。"杨习芳顿了顿，"晚上七点之前回来就行。"
吴军明点点头，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他忽然抬起头："杨总，那我把您行李箱里那件灰色开衫拿去干洗，昨晚看袖口有墨渍。"
杨习芳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发现了？"
"嗯，叠进去的时候看见了。深圳这边洗应该来得及吧，明天上午走之前能取。"
杨习芳没应声，继续吃饭。但吴军明瞥见她咀嚼的时候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下午吴军明真跑去找了干洗店，把开衫送过去，又去附近商场给杨习芳买了一条丝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就是路过橱窗的时候看见一条米白色丝巾，觉得颜色很衬她那天穿的灰色风衣，脑子一热就买了，然后攥着收据后悔了半天。
贵得要死，四百多块。
他把丝巾叠好放进背包最里层，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送，但又怕送得唐突。一个助理给老板买礼物，这算什么？
傍晚六点多他回到酒店，在大堂碰见杨习芳。她刚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没出去逛逛？"她问。
吴军明摇摇头："我去洗衣店了，又去附近转了转，没啥好逛的。"他下意识地把背包往身后藏了藏，里面那条丝巾莫名让他心虚。
杨习芳瞥了他那个不自然的动作一眼，没追问，转身往电梯走。吴军明乖乖跟上。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杨习芳忽然问："你觉得孙维哲那个人怎么样？"
吴军明想了想："挺精明的。但他后来在您面前有点露怯，他手底下那三个人脸都白了。"
杨习芳哼了一声："因为他没料到你一个小助理会注意到他的论文。你那个信息点卡得正好，他措手不及。"
电梯停了，门开。
杨习芳走出去，回身看了他一眼："你那三遍没白看。"
吴军明站在电梯里，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傻乎乎的，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杨习芳收回目光，转身往房间走。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平稳而清脆，高跟鞋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走远了之后，吴军明才从电梯里出来，回自己房间。他关上门，一个后仰倒在床上，四肢摊开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王胖子发来语音消息，吴军明点开，大嗓门震天响："兄弟！听说你帮冰山搞定了一个大合同？全公司都传疯了！你牛逼啊你！"
吴军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杨习芳的对话框，犹豫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那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一个字。
"嗯。"
吴军明盯着那个"嗯"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吊灯是水晶的，光折射下来星星点点，晃得他有点眼晕。
他想起飞机上杨习芳睡着时垂下的睫毛，想起电梯里她替他扣伞扣时冰凉的指尖，想起谈判桌上她攥紧又松开的手。
笨的人想问题总是很慢，所以他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一些事。
比如，冰山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他闭上眼，听着空调嗡嗡的声响，慢慢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睡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