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明在总裁办的工作进行到第九天的时候，终于撞上了他的第一个"硬仗"。
那天早晨七点二十分，他刚把杨习芳的办公室收拾利落——说是收拾，其实也就是把桌上几份文件归拢整齐，给绿植浇了水，把温度调到二十四度——林薇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吴助理，杨总今天下午飞深圳的航班，你查了吗？"
吴军明一愣："下午？我这儿日历上写的是明天啊。"
林薇把那本他手写的日程本拿起来翻了翻，叹了口气："上周三杨总在会上临时改的，你没更新？"
吴军明脑子"嗡"一下。
他确实记得上周三有个会，但他那天被行政部叫去修打印机（其实也没修好，最后是换了台新的），回来后就把这事忘了。他慌忙翻出手机查航班信息，屏幕上跳出航班号的时候，他的手指悬住了。
"十六点二十起飞，那我们要几点出发？"
"提前两小时到机场，算上路况和杨总中途还要去见个客户，十一点就得走。"林薇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助理，你还有三个半小时搞定所有事。"
吴军明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你能行。
第一个问题：车。总裁的专车今天限号，必须另调一辆。吴军明打了一圈电话，行政部说商务车全派出去了，最快要下午两点才能调回来。两点，黄花菜都凉了。他又联系了三家租车公司，不是没车就是要等审批。
最后他想起楼下保安队长老刘说过他侄子开了个网约车公司。吴军明冲下楼找到老刘，老刘挠了挠头："我侄子那公司不大，但有一辆别克商务，应该能用。就是我侄子这人……说话有点冲。"
吴军明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车定下来再说。
第二个问题：行李。杨习芳要出差三天，需要什么他全不知道。他硬着头皮去问，杨习芳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看着办"。吴军明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发了一分钟的呆，然后跑去问林薇。林薇给了他一个List，密密麻麻列了三页纸：衬衫几件、外套什么厚度、护肤品品牌、充电器型号、必带的文件……
吴军明拿着List去准备的时候，发现杨习芳办公室休息间里有个小衣橱，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好几套女装。他偷偷对照着List翻了一遍，发现衣服基本都齐，唯独少了一件灰色开衫。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到，忽然想起来上周五杨习芳开会时好像穿过一件灰色开衫，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
吴军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打电话问了保洁阿姨，问了行政前台，最后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找到了——被人团成一团塞在靠垫后面。他拿回来一看，袖口沾了块圆珠笔印。
来不及送洗了。吴军明蹲在茶水间，拿湿纸巾蘸了点儿洗洁精，小心翼翼地搓那块墨渍。搓了整整二十分钟，墨渍淡下去不少，但还能看见个影子。他叹了口气，把开衫叠好塞进行李箱最底下，心想实在不行到了深圳再买一件。
第三个问题：途中要见的那个客户。杨习芳十一点出发先去城东见一个叫郑启明的建材商，谈四十分钟，然后直接从那边去机场。吴军明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个安排，他只有今天上午这点时间背资料。
他在网上搜了郑启明的公司，发现这是一家做高端建筑石材的，最近正在和山海集团谈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的材料供应。吴军明把能搜到的信息全记下来，零碎地写在小本子上，包括郑启明的籍贯（福建）、合伙人（他弟弟）、公司去年的营收规模（他估摸着看了个大概）。
十点五十分，吴军明抱着行李箱站在公司门口等车。老刘的侄子开着辆银灰色的别克商务来了，人确实冲，上来就说："你是那个姓吴的？我叔说你是总裁助理？看着不像啊。"
吴军明笑了笑没接话，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去请杨习芳下楼。
杨习芳今天穿了件黑色风衣，踩着细高跟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那气场震得门口的保安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她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司机，没说什么，弯腰钻了进去。
吴军明坐在副驾驶，后背绷得笔直。
"去城东华石建材。"杨习芳报了个地址，然后闭目养神。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她的侧脸轮廓像裁纸刀切出来的一样利落。
车子开出二十分钟，司机老刘的侄子忽然拍了一下方向盘："操，前面封路了。"
吴军明探出头去看，果然，主干道被围挡拦了一半，告示牌上写着"市政施工，请绕行"。导航显示绕路要多走四十分钟。
吴军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十一点出发，城东见客户四十分钟，然后赶机场，这要是堵在路上……
"导航重新规划一条最快的路。"吴军明说。
司机"啧"了一声："我开车的还是你开车的？绕也行，但得多花时间，你得跟你们老板说。"
吴军明转头看了看后座的杨习芳。她依然闭着眼，但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杨总，"吴军明硬着头皮说，"前面封路了，绕行的话见客户的时间可能要压缩……"
杨习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定。"
吴军明愣住了。
"我说你定，"杨习芳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你安排了车，你在车上，时间怎么分配你说了算。到地方之前告诉我结果就行。"
吴军明手心出汗了。他快速在脑子里盘了一下：如果绕路需要多出四十分钟，那见郑启明的时间就只有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谈一个几百万的材料供应合同？根本不够。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封路的告示，发现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施工，这意味着返程肯定也堵。吴军明咬了咬牙，拨通了郑启明助理的电话。
"郑总您好，我是山海集团杨总的助理吴军明，我们约了十一点半见面，但路上堵车，可能会晚到十五到二十分钟。如果时间紧张，我们能不能提前把资料电子版发给您过目，见面时直接确认核心条款？"
对方愣了一下，说问一下郑总，等了两分钟回电话说可以。
吴军明又赶紧把手机递给后座："杨总，您那儿有电子版合同吗？先发给郑总？"
杨习芳接过手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吴军明读不太懂的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把文件发了出去。
四十分钟后，车到了华石建材楼下。杨习芳下车时对吴军明说了一句："你在车上等。"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表情看不出喜怒。上车后吴军明小心翼翼地递了瓶水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隔了几秒说："合同签了。"
吴军明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
"别高兴太早，"杨习芳冷冷地说，"到机场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赶不上飞机，合同签了也白签。"
吴军明的笑瞬间憋了回去。
司机一路狂飙。吴军明坐在副驾驶上死死盯着导航，手心全是汗。中途有个红绿灯，司机想闯，吴军明死死按住了他："别闯，扣分划不来。"司机骂骂咧咧地踩了刹车。
离起飞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他们到了机场。吴军明拖着行李箱在前面跑，杨习芳踩着高跟鞋跟在后面，两人的步伐频率完全对不上，但愣是赶在关闭值机前最后一分钟把行李托运了。
过了安检，杨习芳站在登机口前微微喘着气——这是吴军明第一次看到她有一点狼狈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几丝，耳根有一点红。
"杨总，登机牌。"吴军明把手里的两张票递过去。
杨习芳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眉心一跳："两张？"
吴军明挠了挠头："我跟您一起去。林姐说您这次的行程涉及好多对接，我一个人留守公司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跟着跑跑腿。"
杨习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行李呢？"
吴军明拍了拍背包："一个包就够了。"
杨习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登机口。但吴军明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好像高跟鞋没那么磨脚了。
飞机上，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吴军明把靠过道的座位让给了杨习芳，自己缩在中间。他整个人坐得笔直，生怕挤到旁边的人。杨习芳靠在窗边，把眼罩拉下来，很快就没动静了。
吴军明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影，发现她睡着的时候其实没那么可怕。睫毛很长，呼吸很浅，手里还攥着那份签好的合同。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吴军明小声问："有热的吗？"空姐说有鸡肉饭和牛肉面。吴军明要了一份鸡肉饭，等餐车过去后，他把餐盒轻轻放在杨习芳前面的小桌板上，又给她要了一杯温水搁在旁边。
他自己什么都没点。
杨习芳其实没睡着。眼罩下面她睁着眼，从缝隙里看到吴军明把饭推到自己面前，然后缩回去掏出手机看电子书。他看得极慢，一行字要盯好几秒，时不时还往上翻——他大概是在看什么资料。
她拉下眼罩，装作刚醒的样子坐直了。
"你吃过了？"她问。
吴军明慌忙收起手机："啊？哦，我上飞机前吃了个面包，不饿。"
杨习芳看了一眼面前的餐盒，又看了看他。他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郑启明公司背景整理.docx"，文件名旁边有个小小的"1/3"，大概是刚看完第一部分。
"我吃不了这么多，"杨习芳把餐盒推到中间，"你帮我分一半。"
吴军明愣了愣，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杨总，您吃您的——"
"我说分一半。"杨习芳的语气不容拒绝。
吴军明只好乖乖掰开一次性筷子，把鸡肉饭拨了一半到自己那份空餐盒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吃同一份飞机餐，场景说不出的古怪。
吃完饭后，杨习芳忽然开口："你怎么想到提前给郑启明发电子版合同的？"
吴军明擦了擦嘴："我寻思路上既然要耽误时间，就别让见面的时候光顾着看文件了。先发过去让他有个底，咱们到了直接聊关键的，效率高些。"
"那如果他看了电子版之后反悔了呢？"
吴军明想了想："那他早晚也会反悔，跟当面看没关系。还不如早点知道，省得白跑一趟。"
杨习芳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郑启明合作吗？"她问。
吴军明摇头。
"因为他弟弟欠了赌债，他急需一笔钱周转。我压了他百分之八的价格，他咬牙答应了。"杨习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生意场上，谁有软肋谁就输。"
吴军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郑启明急需钱，杨习芳压低价格，这好像……也正常？
"你觉得我不应该压他价？"杨习芳看着他的表情问。
"没有没有，"吴军明赶紧摆手，"杨总您做生意当然比我懂。我就是……就是觉得他弟弟欠债也不是他的错，他挺不容易的。"
杨习芳看了他半晌，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吴军明。"
"在！"
"你这种人，在商场上活不过三天。"
吴军明讪讪地笑了。
"但是，"杨习芳把眼罩重新拉下来，声音闷在布料后面，"做生活助理，够了。"
吴军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层，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暖意。手机震了一下，王胖子发来消息："你居然跟冰山一起出差了？兄弟牛逼啊！"
吴军明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笨熊竖着大拇指，旁边配字"我也没想到"。
飞机在深圳宝安机场降落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吴军明提前查了天气预报，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杨习芳看了他一眼："你连伞都带了？"
"林姐说的List上虽然没写，但我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就塞了一把。"吴军明撑着伞把她送到到达大厅门口，自己半个肩膀淋得湿透。
杨习芳站在干爽的屋檐下，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吴军明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冲她傻笑了一下。
雨幕从屋檐垂下来，城市灰蒙蒙的。杨习芳站在那儿等着去酒店的网约车，吴军明在旁边举着伞替她挡着斜飘进来的雨丝，笨手笨脚的，伞尖好几次差点戳到她。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些精明的、滑头的、见风使舵的人她见得太多了，每一个都说自己"特别靠谱"，结果背地里都藏着一副算盘。而这个笨得要死的吴军明，连把伞都举不稳，却在一路上一件件地把所有她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事都做了。
车来了。
杨习芳先上了车，吴军明收起伞跟上来，坐在她旁边。车子驶入雨幕中的深圳，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成一片。
"明天上午的会议资料，"杨习芳忽然开口，"我发你手机了。晚上看一遍，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吴军明受宠若惊地点着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消息列表里果然跳出一份文件，名字很长，标题里带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之类的字眼。
他缩在座位角落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起来。车速很快，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专注的侧脸。
杨习芳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酒店前台，吴军明递上身份证办入住。前台小姐查了一下电脑，抬起头笑容甜美："杨女士的行政套房已经订好了，在顶层。这位先生您预订的是——"
"标准间就行。"吴军明赶紧说。
前台敲了几下键盘，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抱歉先生，今天深圳有展会，所有房间都订满了，标准间和大床房都没有了。"
"啊？"吴军明傻了眼，"那还有别的吗？"
前台为难地摇头："只剩一间行政套房了，就在杨女士隔壁，但价格……"
吴军明看了一眼价格牌，差点咬到舌头。那数字够他两个月的房租。
杨习芳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屏幕："开那间，挂我账上。"
"杨总不用不用！我打地铺都行！"吴军明慌了。
杨习芳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声音飘过来："明天九点的会，你给我精神点。睡不好出了岔子，我扣你工资。"
吴军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房卡被塞进手里，脑子里晕乎乎的。隔壁行政套房，这什么待遇啊……他这辈子住过最贵的酒店是公司团建时分的双人间，带独立卫生间那种他都觉得奢侈。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都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不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安静，吴军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知道怎么的，心跳快了两拍。
"吴军明。"她忽然叫他。
"嗯？"
"把伞放好，滴了一地的水。"
吴军明低头一看，果然，折叠伞没收紧，水珠正顺着伞尖往下滴，在光洁的电梯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手忙脚乱地去拧伞扣，因为手太湿滑了，伞扣半天扣不上。
杨习芳伸手拿过那把伞，手指捏住伞扣轻轻一按，"咔"一声扣好了，然后递还给他。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一触即离，凉凉的。
电梯到了顶层，"叮"一声门开了。
杨习芳走出去，没有回头。
吴军明攥着那把伞，站在电梯里愣了三秒钟，才跟出去找自己的房间。
当晚他窝在行政套房里巨大的床上，枕着松软的羽绒枕，翻来覆去地看那份会议资料。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是深圳璀璨的夜景，他看了两页就开始犯困，强撑着眼皮又翻了一页，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机场跑，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后面杨习芳在叫他，他回头一看，手里的箱子变成了两把伞，怎么也合不上。
隔壁房间，杨习芳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屏幕。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
她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糊而安静。雨声很密，城市的高楼在雨幕里只剩轮廓。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吴军明发了条消息："空调别开太低，明天感冒了算你旷工。"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回音。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大概已经睡了。
杨习芳放下手机，走回床边。窗外雨还在下，她把被子拉起来盖好，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夜色里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