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坡上耕作,我在纸上耕作。
他挖窝,我分行。他丢种,我断句。
他弯腰的弧度,是我诗行里最稳定的韵脚。
我们种不同的东西,弯同样的腰。
他的收成在秋天,苞谷粒哗哗落进簸箕,
金黄的,沉甸甸的,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我的收成在深夜,词语从笔尖落到纸上,
轻轻的,软软的,填饱了什么?
填饱了一个人心里漏风的地方。
他用了一辈子的锄头,刃口窄了,铁锈深了,
挂在杂物间墙上,和破蓑衣、豁口簸箕挨在一起。
我用了一辈子的笔,笔尖秃了,笔杆裂了,
插在搪瓷茶缸里,和绿萝、干芦苇、旧唐诗挨在一起。
他磨镰刀,沙,沙,沙,磨石蘸水,
一下一下,把刃口磨得雪亮,能割断秋天。
我磨词语,哒,哒,哒,键盘在深夜响,
一下一下,把句子磨得够薄,能透出光。
他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看着远山慢慢嚼,
他的沉默是我这辈子读过最厚的诗集。
我在窗台上养绿萝,藤蔓垂到地板上,绕过桌腿,
朝门口的方向爬。它的生长是我这辈子写过最长的诗。
他挑水,一路洒,到了缸里只剩半桶。
我写字,一路漏,到了纸上只剩几行。
我们都在做同一种无用功——他浇灌苞谷,
我浇灌词语。苞谷被吃掉,词语被忘记,
可我们还是弯着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像坡上的黄泥巴,旱也裂,涝也黏,被人踩了还长草。
这一生,我没有活成别人眼中的成功。
没有升职,没有买房,没有把名字刻在任何一块荣誉牌上。
可我把名字写在了每一份替老陈申请危房改造的材料上,
写在了每一首藏在“资料汇编”里的诗稿上,
写在了那盆绿萝每一片新叶的叶脉里,
写在了父亲磨镰刀的沙沙声里,
写在了母亲纳鞋底的嗤嗤声里,
写在了村口那截铁轨被风吹响的当当声里。
这些署名,没有盖章,没有存档,没有考核,
可它们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活得长久。
站在坡上,头顶是黔西北的星空。
和一千多年前照在杜甫茅屋上的星空是同一片,
和父亲挑水时照在井沿上的星空是同一片,
和我伏在县委大院铁皮办公桌上写诗时
从窗口漏进来的星空是同一片。
我忽然明白,我就是父亲撒出去的
最远的一粒苞谷。被风吹到兰州,
被雨冲到县城,在这个水泥花盆里发了芽。
长得歪歪扭扭,不像坡上的苞谷秆那么直,
不像邻居家的苞谷秆那么壮,
可我还在长。还在穗头上结籽,
还在风里摇,还在被月光照着。
此生潦倒,诗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