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斯,我不知道你是谁。
有时你是父亲,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
看着远山慢慢嚼,忽然开口说:天干了。
那句话里有一首诗的种子。
有时你是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
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穿过千层底,
扯出长长的麻线。嗤——嗤——
那声音比我写过的任何句子都完整。
有时你是海子。二十五岁,在山海关,
把四本书放在铁轨旁边,躺下来,
让火车碾过他的二十五个春天。
他走后,留下麦地、太阳、和那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我还在问明天是哪一天,
问着问着就过了十年。
有时你是杜甫。一千多年前的秋天,
站在茅屋门口,看茅草被风吹走,
江郊云黑,雨脚如麻。他呵开冻笔,
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
我在县委大院加班到深夜,望着屏幕上
那份没写完的汇报材料,
把你的句子加在“取得显著成效”后面,
又删掉。
有时你是月亮。照在坡上的苞谷地里,
照在村口的山井沿上,照在图书馆穹顶上,
照在县委大院的旗杆上。
那么多夜晚,那么多窗口,
你都看见了。我在宿舍阳台上晾衣服,
在菜市场跟卖菜大娘讨价还价,
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一部烂片。
你都看见了。
今夜,缪斯,你是我自己。
不是那个写材料的科员,
是那个在午休时间偷写诗的人,
是那个把“父亲弯下腰”藏在“资料汇编”里的人,
是那个在酒局散场后扶着电线杆干呕时
还能想起海子的人。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些夜晚。
从大学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
到县委大院的铁皮办公桌;
从海子的麦地,到父亲的苞谷地;
从“从明天起”,到“就这样吧”。
以后还会写下去,在公文和会议之间,
在失眠和胃疼之间,在潦倒和坚守之间。
还有那么多夜晚等着我,请你继续坐在我对面。
不说话也行,听我磨墨也行,
像父亲磨镰刀那样,沙,沙,沙,
一下一下,磨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