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诗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能还房贷吗,能升职吗,
能让你在推优表上多一票吗。
不能。诗什么用都没有。
它不能让父亲少弯一次腰,
不能让母亲多一分养老金,
不能让老陈的裂缝合上,
不能让上访老人的塑料袋轻一点。
它什么用都没有。
可我还在写。写了这么多年,
从大学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写到县委大院的铁皮办公桌,
从海子的麦地写到杜甫的茅屋,
从食堂泔水桶的酸气写到打印机墨粉的毒。
这些诗什么也没有改变。
父亲还在弯腰,母亲还在灶口添柴,
老陈还在门槛上摸着裂缝,
上访老人还在花坛边上坐着,
手里的塑料袋还是皱巴巴的。
可有一次,我写父亲磨镰刀的那首诗,
被隔壁科室的小王看见了。他站在打印机旁边等文件,
随手拿起我桌上的纸,看了很久,说:
这写得真好。我爸也是农民,也这样磨镰刀。
说完放下纸,拿着文件走了。
后来他调到省里,临走时跟我说:
那首诗,我还记得。就是那一句话——
“磨石蘸水,沙,沙,沙,像在磨自己的骨头。”
还有一次,我把写老陈裂缝的那首诗放进危房改造汇报材料里,
不是故意的——那页纸夹在材料中间,忘了取出来。
刘主任看完汇报材料,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他忽然问:老陈的房子修好了没。
我说还没,资金不够。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看,说:催一下。
去年,老陈的新房终于动工了。不知道和那首诗有没有关系。
也许有,也许没有。
诗没用。可它让我记住了——
父亲磨镰刀的沙沙声,母亲纳鞋底的嗤嗤声,
村口铁轨在风里的当当声,老陈手指摸过裂缝时
墙皮簌簌掉落的声音,上访老人把塑料袋抚平时
纸张摩擦的细响。这些声音没有用,可它们存在过。
而存在本身就是最没用也最有用的东西。
就像坡上的苞谷秆,没人看它,它还是绿了又黄,
黄了又枯,枯了又绿。就像窗台上那两个洋芋,
没人吃它,它还是发了芽。诗让我成为那个
替它们记住这些的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