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这么多年,终于认出自己的笔迹。
不是海子的,不是杜甫的,不是里尔克的,
不是任何人的。是黔西北的。
是黄泥巴的——粗粝,黏稠,干的时候裂成龟壳纹,
湿的时候黏在鞋底上甩不掉。是苞谷叶子的——
边缘带锯齿,刮过掌心痒痒的疼,不伤皮肉,
只留一道白印,过几天就消了。
是父亲磨镰刀的沙沙声,磨石蘸水,一下一下,
不急不慢,把刃口磨得雪亮,能割断秋天。
是母亲纳鞋底的嗤嗤声,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
穿过千层底,扯出长长的麻线,每一针都扎进骨头里。
是村口那截铁轨的当当声,风一吹就响,
没人敲也响,哑了也响,锈了也响。
是公文语言的反面——不说“高度重视”,
只说父亲弯腰看苞谷的样子;
不说“狠抓落实”,只说母亲把腊肉腌进缸里时
用手掌压实盐巴的力度;
不说“取得显著成效”,只说坡上的苞谷秆
在风里摇,摇着摇着就枯了。
是简洁的——像扁担,两头挑,中间空,
空出来的部分让风填满。
是沉默的——像父亲,问了十句答一句,
那句还是咳出来的。
我的诗里没有城。没有长安,没有成都,
没有兰州,没有县城。只有坡,只有土,
只有苞谷地和洋芋花,只有灶口和煤油灯,
只有山井和扁担,只有铁轨和钟声。
它们反复出现,像父亲每年春天在坡上
挖同样深的窝,丢同样多的种。
这种重复不是匮乏,是坚持。
是同一个意象被时间磨得越来越亮,
和父亲用了三十年的锄头一样,
刃口窄了,铁锈深了,可握在手里刚刚好。
今夜,我写下:父亲弯下腰,大地就多了一道犁沟。
这就是我的风格。不是发明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和黔西北的苞谷一样,黄泥巴里出,
旱也长,涝也长,被人忘了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