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诗写了好多年,没有一个读者。
它们躺在抽屉里、电脑文件夹里、
空酒瓶里、搪瓷茶缸底下。
没有发表,没有获奖,没有被收入任何选集。
只有我自己,在每个深夜,把它们从抽屉里翻出来,
像翻一块坡上的黄泥巴。
我曾经渴望过读者。渴望有人翻开这些诗,
看见父亲磨镰刀的沙沙声,看见母亲在灶口添柴时
映在脸上的火光,看见老陈蹲在门槛上摸着裂缝的手指,
看见那个上访老人塑料袋里皱巴巴的材料。
渴望有人说:我读懂了。可后来想通了。
父亲种了一辈子苞谷,从来没问过苞谷有没有人欣赏。
他只管种——挖窝,丢种,施肥,锄草,收割。
苞谷被吃掉是它的意义,苞谷站在坡上也是它的意义。
被猪吃,被鸡啄,被磨成面,被煮成糊,被酿成酒,
被遗忘在仓底干成硬壳——都是它的意义。
我的诗也是。没有人读,它就站在纸上,
和坡上的苞谷秆一样,绿过,黄过,枯过,
被风吹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
它不需要观众,只需要站着的姿势。
今天我写下一行:父亲弯下腰,大地就多了一道犁沟。
明天它可能被一阵风从办公桌上吹落,
被清洁工扫进垃圾桶,和废纸、烟头、一次性纸杯混在一起。
那又怎样。坡上的苞谷秆最终也倒下了,
被砍倒,被捆成捆,被背回家当柴烧。
它们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响声时,
没有人说那是诗。可那噼啪声本身就是诗——
不需要读者,只需要燃烧。
窗台上那两个洋芋已经彻底干瘪了,
芽还在长,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探。
它们也没人看,可它们还在长。
我该向它们学习。在没人读的夜晚,
继续写没人读的诗,像父亲在没人看的地里,
继续种没人夸的苞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