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诗,我写了很多年都完不成。
它不在纸上,不在电脑里,
不在那个叫“资料汇编”的文件夹中。
它在我每次下乡的路上,
在每次加班到深夜的窗口,
在每次失眠时盯着天花板的月光里。
它是我看见却无法说出的一切——
父亲挑水时扁担吱呀吱呀的呻吟,
那声音里有水桶晃荡的重量、
山路石子的棱角、和一个人一辈子
都没卸下来的什么。
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
针尖穿过千层底时嗤嗤的响声,
每一针都扎进我骨头里,
可我想把它们翻译成词语时,
词语就散了。
老陈蹲在门槛上摸着裂缝,
他的手指沿着裂缝的走势缓缓移动,
像在摸一道伤疤的年轮。
那个上访老人,把皱巴巴的材料塞回塑料袋,
弓着背护着它走进雨里,
雨水顺着草帽边沿往下淌。
这些画面每天都在我脑子里盘旋,
可每次坐下来想写,它们就变成公文术语——
“危房改造”“信访维稳”“脱贫攻坚”。
我写不出老陈手指上的裂纹,
写不出老人草帽边沿的雨水,
写不出父亲扁担吱呀声里
藏着的调子和叹息。语言到不了的地方太多了。
最深的东西,在词语和词语之间的空白里,
在句号和下一个句子之间的停顿里,
在光标一闪一闪却打不出字的那些深夜。
我把这首诗供在心里。像供一个神,
像母亲供灶王爷,像父亲供土地爷。
不需要香火,不需要供品,只需要承认:
有些东西,我还没学会怎么写。
也许一辈子都学不会。
可今晚,月光很好。我打开笔记本,
在空白页上写下标题:一首写不出的诗。
下面只写了一句:父亲弯下腰,大地就多了一道犁沟。
然后停住。这一句够了吗?也许够了。
写不出的部分,就让它们留在坡上吧——
留在父亲的扁担里,留在母亲的针尖里,
留在老陈的裂缝里,留在老人的草帽里。
它们比任何句子都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