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到第七遍,还是不满意。
开头改了无数次,结尾怎么也收不住。
这首诗写了三年,从第一行“父亲在坡上挖窝”
到最后一行还没落下,中间隔着一千多个夜晚、
无数次删改、无数张被揉成团的纸。
第一稿是急就章,在午休时间一口气写完,
觉得好得不得了,第二天再看,删掉一半。
第二稿换了意象,把苞谷改成洋芋,
又改回苞谷,洋芋太软,撑不住父亲弯腰的弧度。
第三稿加了母亲,她在灶口添柴,
火光映在脸上,可她的位置不对,
抢了父亲的戏。把母亲删掉,又舍不得,
把她的针线放在诗行的缝隙里,
只占两个字的位置。
第四稿试图押韵,想让父亲的扁担和月亮押韵,
让镰刀和归巢押韵,押来押去,押成顺口溜。
放弃押韵,找回节奏——父亲磨镰刀的沙沙声
和打印机吐纸的哒哒声,本来就不押韵,
硬凑在一起反而假了。
第五稿把杜甫请进来。他在茅屋里呵开冻笔,
父亲在坡上挖开冻土,他们都弯着腰,
只是他写诗,父亲种地。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了好几夜,最后只留了一句:
“两个弯腰的人,隔着唐,隔着黔西北,
弯成同一个弧度。”
第六稿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删掉。
删掉“高度重视”,删掉“狠抓落实”,
删掉那些在公文里重复了一万遍的词语。
只留“父亲弯下腰,大地就多了一道犁沟”。
这句话够了吗?不够,犁沟里还需要几粒种子。
第七稿,今晚。把这首诗从头到尾又改了一遍。
键盘哒哒哒地走,绿萝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
搪瓷茶缸里新冒的嫩芽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探。
最后一次校对,忽然发现——这首诗不是我写的,
是父亲在坡上写的,是母亲在灶口写的,
是老陈蹲在门槛上摸着裂缝写的,
是老杨把鸡血滴进搪瓷碗里写的,
是那个上访老人用皱巴巴的塑料袋装着材料写的。
我只是替他们把话敲进电脑里。
存盘。标题写“改稿”,文件名叫“第八稿”。
也许还有第九稿,也许这一稿就够好。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叶了,它写了整整一个秋天,
每年都是一样的开头,一样的结尾,
不厌其烦地重写同一首诗。
我也学它,把这首诗写一辈子。
写到最后一行时,父亲刚好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