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光很好。照在县委大院旗杆上,
照在坡上的苞谷地里,照在父亲磨镰刀的石头上,
照在母亲纳鞋底的针尖上。是同一个月亮。
我决定与所有人和解。
与父亲和解。他种了一辈子地,供我读书,
以为我会飞得很远,可我只飞到了县城。
他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我坐在办公室啃冷面包。
我们吃的是同一种凉。他从来没说过我让他失望,
可我总觉得自己让他失望了。
今晚想告诉他:爹,我没飞远,可我还在写。
写的都是你——你磨镰刀的沙沙声,
你挑水时扁担吱呀吱呀的呻吟,
你蹲在田埂上看远山的表情。你种苞谷,我种诗,
弯的都是同一种腰。
与母亲和解。她不识字,看不懂我的诗,
可她把我的诗集放在堂屋供桌上,
和毛主席像、祖先牌位并列。
她总说“平安就好”,从前觉得她不求上进,
现在才懂——平安是最难种的东西,
比苞谷难,比洋芋难,比任何公文里的成绩都难。
她种了一辈子,收成不错。我还活着,还在呼吸,
还能在每个周末给她打电话,说:妈,吃了没。
与985和解。那张毕业证书在抽屉里压了好多年,
和汇款单、借书证放在一起。从前觉得它是个笑话——
985出来就混成这样。现在想通了,
它给我的不是一份好工作,是一双眼睛。
让我能在公文里看见诗,在会议里听见孤独,
在推优表上看见那些没画勾的名字背后站着的活生生的人。
这比任何好工作都重要。
与小公务员和解。这个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西装,
穿了好多年还是觉得紧。现在觉得紧就紧吧,
至少还能裹住一个在午休时间写诗的人。
我写的不只是诗,是危房鉴定表上老陈的裂缝,
是扶贫手册里老杨的鸡,是上访老人塑料袋里皱巴巴的证明。
这些材料不会署我的名,可它们在档案柜里替我说了话。
最后,与诗歌和解。写了好多年,没发表过一首,
没得过一个奖。可这些诗救了我——
在酒局散场后,在失眠的凌晨三点,
在胃疼蜷成虾米时,在推优落选的午后。
它们像父亲磨镰刀的声音,不急不慢,
一下一下,把我从公文语言里打磨出来,
让我在县委大院的花盆里,保持一株苞谷的形状。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和解不是认输,
是把所有过不去的事都摊开在月光下,
一件一件看清楚了,然后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苞谷有苞谷的活法,洋芋有洋芋的活法,
一个在县委大院写诗的人,也有自己的活法。
窗台上那两个洋芋还在发芽,
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探。它们早就和干瘪和解了,
和黑暗和解了,和这间没人回来的宿舍和解了。
我也该学学它们,在月光里安静地长自己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