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写完材料,靠在椅背上。
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垂到地板上,绕过桌腿,
朝门口的方向爬。搪瓷茶缸里那一截绿萝
也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探头探脑,
从缺口的瓷面旁伸出来。空酒瓶里的干芦苇
还在风里轻轻摇,穗子白得像老人的头发。
我忽然想称一称自己存在的重量。
用父亲挑水的那根扁担,一头挑着我,
一头挑着这些东西——一盆绿萝,一截绿萝,
一把干芦苇,一块青灰色的石头,
一本缺页的唐诗,一个空酒瓶,
一沓写在烟盒锡箔纸上的诗稿。
扁担会不会弯?如果弯了,
弯的弧度和父亲挑水时一样不一样?
我存在的重量,大概比一粒苞谷重,
比一纸公文轻。比一粒苞谷重,
因为我还压着父亲的期望、母亲的叮嘱、
老陈的裂缝、老杨的鸡、那个上访老人
塑料袋里皱巴巴的材料。比一纸公文轻,
因为我在推优表上从没画过自己的名字,
在干部名册里排在最后一页,
在会议记录上只出现过“记录人:小某”。
可这份重量,刚好够一首诗。
一首写在午休时间的诗,一首藏在“资料汇编”里的诗,
一首不会发表、不会获奖、不会被收入任何选集的诗。
它轻得像苞谷地里扬起来的尘土,
一阵风就散了;又重得像坡上的黄泥巴,
雨一泡就黏在鞋底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就是我存在的重量。不多不少,
刚好够在深夜的办公室里,
和绿萝、芦苇、石头、唐诗一起,
构成一个微小而确定的宇宙。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
风一吹,枝桠轻轻摇晃,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