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倒，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苦丁茶，母亲寄的，泡了三道还是苦，
从喉咙苦到舌尖，再从舌尖苦回心里。
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这些年你一直跟着我，在酒桌上替我端茶杯，
在会议室替我沉默，在推优表上替我画别人的名字。
辛苦了。以前怕你，觉得你是个丢人的东西，
遮遮掩掩，不敢让人看见。别人问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别人问升了没，我说还在努力。
其实都在你手里攥着——一个不会敬酒的科员，
一个不会打牌的年轻人，一个把午休时间用来写诗的人。
现在不想藏你了，你就坐在我对面，想喝茶喝茶，想发呆发呆。
窗台上那盆绿萝，你也认识吧。它陪了我快十年，
从一张铁皮办公桌到另一张铁皮办公桌，
换了几次土，添了无数次水，最长的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
它也不说话，只管长叶子。你也不说话，只管跟着我。
我们三个，凑一桌，够热闹了。
今晚月亮很好，照在梧桐叶子上，叶子正黄，
一片一片从枝头脱落，落在窗台上。
它也不急着明年春天的事，我也不急。
明天还要上班，材料还要写，文件还要盖章，电话还要接，
日子还要过。可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只喝茶，看月亮，
和潦倒对坐，像两个老朋友，什么都不说，
却什么都说了。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一杯。
这杯不是苦丁茶，是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却什么味道都有。你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