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坐在窗台上给父亲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正准备挂,
他接起来了,声音有点喘:刚从地里回来。
我说:爸,我不想升官。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旱烟燃烧时烟草爆裂的细响。
过了好一阵,他说:不想升就不升。
我说:你不会失望吧。
他说:失望啥,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有工资,有饭吃,不偷不抢,正正经经上班,
比啥都强。然后他咳了两声,痰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像当年惊蛰时他的咳嗽。
母亲抢过电话:你爸让你少熬夜,胃疼要去看,
别拖。我听见他在旁边说:你跟他说,按时吃药。
母亲说:你爸让你按时吃药。我说:知道了。
他又在旁边说了什么,母亲捂住话筒跟他嘀咕了几句,
然后对我说:你爸说,实在不想干了就回来,家里还有几亩地。
这句话他憋了多少年?从我考上大学那天起,
他就盼着我走出那片坡地。现在他说:实在不想干了就回来。
这不是退路,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能拿出来的
最大的底牌。
我说:爸,我不是不想干,就是不想升。
我喜欢写材料,也喜欢写诗。
他问:写诗能当饭吃?我说:不能,可它能让我吃得下饭。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写。
然后他又咳了两声,把电话还给了母亲。
母亲接过去,压低声音说:你爸年轻时也喜欢唱山歌,
后来不唱了。你写诗,比唱山歌强。
然后她说:不说了,电话费贵。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也唱山歌,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他从来没唱过,从我记事起
他就是一个只会沉默、抽烟、弯腰干活的人。
原来他也有过喉咙里压不住的东西,后来他把它们都咽下去了,
和冷洋芋一起,和苞谷酒一起,咽了几十年。
现在那些东西从我喉咙里长出来了,他让我别咽下去。
我靠在窗台上,月光照着那盆绿萝的藤蔓。
它们在黑暗里长,我在黑暗里坐。
以后不装了。写诗,养绿萝,做个潦倒的人。
父亲说可以,那就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