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死,是想到了死。
那天整理抽屉,翻出一沓空白信纸,
忽然想写一份遗书。不是真要死,
只是想知道,如果现在就死,能留下什么。
存折上有两万三千块,密码是父亲的生日;
公租房退租;办公桌左上角那盆绿萝,
留给老王,他知道怎么养,虽然每次都忘了浇水。
抽屉里的诗稿,那些写在会议记录边角、
烟盒锡箔纸、超市小票背面的句子,
没人要,就一起烧了。搪瓷茶缸和空酒瓶里的干芦苇,
送回坡上,埋在苞谷地边。
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放回河滩。
缺页的唐诗,放在图书馆门口,等下一个捡到的人。
写到这里停住了。存折、绿萝、诗稿、搪瓷茶缸、
石头、旧书——这辈子就这些东西?
还有呢?还有父亲磨镰刀的沙沙声,
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时针尖穿过千层底的嗤嗤声,
村口那截铁轨在风里的当当声。这些怎么留?
写不出来了。把遗书折好,塞进空酒瓶里,
拧紧瓶盖。它站在窗台上,和干芦苇、搪瓷茶缸挨在一起,
像一个装满秘密的漂流瓶。
又过几天,胃又疼了。半夜醒来,
想起那份没写完的遗书,忽然觉得可笑——
连胃病都治不好,还写什么遗书。
从空酒瓶里把遗书掏出来,展开,在最后补了一行:
以上作废。我还要活很久,活到把抽屉里的诗稿写完,
活到绿萝的藤蔓垂到地上再绕回来,
活到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被磨成粉末,
活到父亲不再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
活到母亲不再说“平安就好”,活到所有的公文都发了芽。
然后把遗书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
窗外梧桐树又落叶了,叶子从枝头脱落,
在空中翻几个身,落在窗台上。
它也是来写遗书的,写完了,明年春天再发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