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醒着。胃不疼了,药停了之后睡眠也停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
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数羊。数到第四十七只,羊群从坡上下来,
趟过乌江支流,水花溅起来变成星星。
数到第八十三只,羊群走进县委大院,
在旗杆下面转圈,怎么赶也赶不走。
数到第一百二十只,羊群变成文件,A4纸,白花花的,
标题方正,段落整齐,结尾处是“请遵照执行”。
数到第一百五十三只,羊群变成推优表上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往下排,我的不在其中。
数到第两百只,羊群散了,羊群哪里去了?
只剩下天花板上一道月光,和我睁着的眼睛。
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窗台上那盆绿萝
在月光里隐隐约约,藤蔓垂到地板上,像一只手,
伸向门口的方向。它大概也在等天亮。
想起上大学时失眠,室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考研还是考公,想苞谷地的收成,
想父亲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的样子。
那时的天花板和现在一样,只是月光从北窗换成了南窗。
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
枝桠在路灯下摇晃。街上没有人,
连野猫都睡了。整个县城都在睡觉,
只有我和这盏路灯还亮着。路灯替黑夜睁着眼,
我替自己睁着眼。我们互相看了很久,
直到第一辆早班公交车从街角拐出来。
躺回床上。等天亮。天总会亮的。
窗台上那两个洋芋又干瘪了些,
芽还在长,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探。
它们也在等天亮。今晚什么都不想了,
只等天亮。天亮后去上班,在办公桌前坐下,
喝一杯苦丁茶,翻一页台历,开始新的一天。
而失眠的夜晚,不过是白天太长,
长到溢进了黑夜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