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联疗法,四种药,每天早晚各一次。
阿莫西林、克拉霉素、奥美拉唑、枸橼酸铋钾。
把它们从铝箔板里抠出来,排在桌上——
白的是阿莫西林,椭圆,光滑;
黄的是克拉霉素,圆形,微苦;
蓝的是奥美拉唑,胶囊,吞下去没有味道;
粉的是铋剂,嚼碎了满嘴金属味。
四种颜色,四种形状,像四种不同的句子。
白的像公文,标准的,规范的,没有情绪。
黄的像家书,写着“多吃肉”“别省着”“天冷加衣”。
蓝的像海子,吞下去没味道,
可在胃里慢慢融化,暖成一团。
粉的像杜甫,嚼碎了满嘴金属味,
是茅屋漏雨的味道,是秋风所破的味道。
每天早晚,倒一杯温水,把药片排在掌心,
一粒一粒吞下去。它们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在那个糜烂的地方慢慢溶解,
像春雨渗进干裂的坡地。
想起父亲在坡上撒化肥,白色的颗粒
从指缝间漏下去,落进苞谷窝里。
他说:化肥咬人,可苞谷喜欢。
药也咬人,可胃喜欢。
吃了七天,胃不那么疼了。
夜里能平躺着睡到天亮,不再蜷成虾米。
可药的副作用也来了——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
大便发黑,那是铋剂的颜色。
每种药都有代价,治好了这里,伤了那里,
和写诗一样。写诗治好了心里的什么,
却让我在推优表上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今天早上,把药片排在桌上时忽然想写一首诗。
不是写药,是写排药这个动作——
把四种颜色、四种形状,一粒一粒从铝箔板里抠出来,
排列在晨光里,像在给一天排版。
白色的开头,黄色的叙事,蓝色的分行,粉色的结尾。
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诗集。
不是海子那种,不是杜甫那种,
是一个胃病患者在县医院开的处方,
疗程十四天,早晚各一次,温水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