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疼拖了一周,终于去了县医院。
挂号处排着长队,排在我前面的老人把社保卡
在窗口上敲了又敲,说里面没钱了。
收银员面无表情:去那边缴费窗口充值。
老人颤颤巍巍往那边挪,手里攥着那张卡,
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轮到我了。挂的是内科。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厕所飘来的尿骚,
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捂着肚子,
有的靠着墙打盹,小孩哭着被大人按在怀里。
等了快一个小时,电子屏上终于跳出我的名字。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张检查床,
床单皱巴巴的,上一个病人躺过的痕迹还在。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谢顶了,
剩下的一圈花白头发贴在头皮上。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胃疼,反酸,夜里疼得睡不着。
他拿起听诊器在胸口按了一会儿,凉凉的。
然后开了一叠检查单:血常规、胃镜、B超。
我问大概多少钱,他说:先查了再说。
还想问什么,下一个病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孩子烧得脸通红。
在缴费窗口前排队,前面还是那个老人,
他终于充值成功了,正把卡往布袋子里装,
手指抖得厉害。B超室在二楼,胃镜室在三楼。
做胃镜前护士往喉咙里喷麻药,说含五分钟再吞下去。
麻药苦苦的,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口苦丁茶。
躺上检查床,侧过身,管子从喉咙伸进去,
一直往深处探,喉咙里翻涌着想吐的感觉,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听见医生说:
忍一下,马上好。想起母亲说:别动,让医生看。
做完检查坐在走廊等结果。旁边座位上是个年轻人,
手臂上缠着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红红的一块。
他低头玩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的界面,
手指在快速地划动,好像那只受伤的手不是他的。
斜对面一个女人拿着化验单在打电话,
说:医生说可能是癌。她声音很平,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挂掉电话后,
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没有声音。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
结果出来了,慢性胃炎伴糜烂,HP阳性。
医生说:不严重,但要好好治。开了四联疗法,
阿莫西林、克拉霉素、奥美拉唑、枸橼酸铋钾。
他说:按时吃药,别喝酒,别熬夜,
少吃辛辣,多喝温水。我都点头答应,
可我做不到。至少别喝酒做不到——
抽屉里还有半瓶叔父给的苞谷酒,
今晚回去还想倒一杯,和杜甫对饮。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提着菜篮,有人推着婴儿车,
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没有区别。
而我手里多了一袋药,一袋需要连续吃十四天的药,
一袋让胃不疼的代价。这代价不只是药费,
是那些被胃镜管子捅出来的眼泪,
是走廊里那个把脸埋在手掌里的女人,
是那个社保卡里没钱的老人颤颤巍巍的手指。
而我能做的只是按时吃药,
把病养好,继续上班,继续加班,
继续在深夜胃疼时蜷成虾米,
想起母亲说:多喝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