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屏幕上是母亲的号码。
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先问:吃了没?
我说吃了。她问吃的什么,我说食堂,红烧肉。
她说:又是食堂,你自己做一顿嘛。
我说:一个人懒得做。
她在那边叹了口气,我开始后悔说这句话。
然后她问:胃还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上次胃疼是半个月前的事,
只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她记了半个月。
我说不疼了,吃了药好了。
她说:你爸年轻时也胃疼,后来天天喝苞谷糊,
养了几年才养好。你也试试。我说好。
她又说:别老熬夜,熬夜伤胃。
我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要做到。
我说好。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像在笑自己明知道管不了还是忍不住要管。
她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
她问领导对我好不好,我说还行。
她问同事好不好相处,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每次都还行。
我说:真的还行。
她说:你小时候被狗咬了,疼得哇哇哭,
问你疼不疼,你说还行。你爸摔断腿,
问你爸怎么样,你说还行。你考大学,
问你考得怎么样,你说还行。你这辈子就没说过不还行。
我没接话。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昨天赶场,碰见刘半仙的女儿。
刘半仙死了好几年了,他女儿还在摆摊算命。
她拉住我,说我今年有个坎儿,要小心。
我说妈,那是骗人的。她说:我知道骗人,
可我还是给了她十块钱。万一她说准了呢。
我问她说了什么。母亲停了一下,说:
她说你今年会升职。我在电话这头笑了:
那十块钱白花了。她说:不一定,说不定真会升。
然后她又说:不升也没关系,平安就好。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年了?从我考大学那年就开始说,
说到现在,还在说。
她说家里的猪卖了,卖了一千二,钱存着给我娶媳妇。
我说不用给我存,你自己花。她说: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不过她。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说赢过她一次。
她又问过年回不回来。我说回来。
她问什么时候,我说腊月二十九。
她说:二十九也好,我和你爸把腊肉留到二十九。
我说不用留,你们先吃。她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然后她说:不说了,电话费贵。我说:再聊会儿。
她说:不聊了,你早点睡。然后就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通话记录里“母亲”两个字排在第一个。
窗台上那两个洋芋又干瘪了些,
芽还在长,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探。
它们大概也在等春天。母亲在等腊月二十九,
我在等一个能让她不再说“平安就好”的答案。
可我知道,这个答案,比升职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