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躺在办公桌上,牛皮纸信封,
封口还没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像盯着一份判决书。
拆开。第一页,身高体重,正常。
第二页,血常规,白细胞偏低。
第三页,血脂,偏高。
第四页,肝功能,谷丙转氨酶偏高。
第五页,颈椎生理曲度变直。
第六页,脂肪肝,轻度。
第七页,慢性胃炎,建议复查。
第八页,神经衰弱,建议规律作息。
我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些数字、箭头、加号、减号,
在替我说话——说这些年加过的班、熬过的夜、
错过饭点后凉着吃的泡面、深夜写完材料后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的那些时辰。
它们用医学术语写了一份更诚实的年度总结,
比任何一份公文都真实。
同事老王也拿着他的报告,凑过来看我的,
然后叹了口气:咱俩差不多。
他脂肪肝中度,我轻度;
他颈椎骨质增生,我生理曲度变直;
他胃溃疡,我胃炎。
我们都在用身体替那些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材料、
加不完的班付账。
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底层,
和那些没寄出去的家书、用不完的汇款单、
推优会上画勾的那支笔放在一起。
它们一起构成了我的另一份档案——
不是人事局存档的那种,
是一具身体在县城这些年被磨损的记录。
下班回宿舍,翻出那半瓶叔父给的苞谷酒。
想倒一杯,又放回去。医生说戒酒,说规律作息,
说清淡饮食,说适度锻炼。
他们说的都对,可他们没说——
戒了酒,拿什么和杜甫对饮?
规律作息,那些加班的夜晚谁来写材料?
清淡饮食,母亲腌的腊肉谁吃?
适度锻炼,每天从宿舍走到办公室,
从办公室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宿舍,
这算不算锻炼?
我把酒瓶放回原处,在床边坐下,
摸了摸自己的胃。它还在隐隐作痛,
像在提醒我它还活着。窗台上那两个洋芋已经彻底干瘪了,
芽还在长,弯曲着朝窗外的方向探。
它们比我健康——不用体检,不用看报告,
只管把所有的疼都长成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