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输液室,三排蓝色塑料椅,
坐满了挂吊瓶的人。我坐在最角落里,
左手平放在扶手上,针头埋在静脉里,
透明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像老屋漏雨时
屋檐下的雨帘。
旁边是个孩子,七八岁,发烧,脸红扑扑的,
靠在他妈妈怀里。女人一手举着吊瓶杆,
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歌,
调子和当年母亲哼的一模一样。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在看他,
又把眼睛闭上了。
对面是个老大爷,一个人来的,
没人陪着。他盯着吊瓶里的药液出神,
好像在看一部很长的电视剧。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年轻人,你也是胃疼?我说是。他点点头:
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吃饭不规律,最容易胃疼。
然后他讲他年轻的时候在煤矿干活,
每天下井十几个小时,吃饭就在井下啃冷馒头,
那时候胃就坏了,现在老了更不行了。
他说话时吊瓶里的药液还在滴,一滴一滴,
像在给他的话打拍子。
药液快滴完时,护士来换瓶。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背,说血管细,不好找,
上次扎了两针才扎进去。这次扎准了,她满意地嗯了一声,
转身去给旁边孩子换药。那个孩子的血管更细,
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找到,针头刺进去时他哼了一声,
又睡着了。他妈妈把吊瓶杆换到另一只手,继续拍着他的背。
输液室里的时间很慢,慢到能听见药液滴落的声音,
一下一下,像在数这辈子还剩多少个下午。
窗外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对面的蓝色塑料椅上,
椅子空着,上一个打点滴的人刚走,
扶手还留着体温。
打完点滴,护士来拔针。棉球按在针眼上,
她说:按两分钟。走出输液室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蓝色塑料椅还排在那里,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靠在伴侣肩上打盹,有人一个人盯着吊瓶发呆。
而那个举吊瓶杆陪孩子打针的女人、
那个在煤矿啃冷馒头的老矿工、
那些在蓝色塑料椅上安静地等着药液滴完的人们,
都是我的病友。我们的血管里流着同一种药,
胃里装着同一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