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听很多人说过很多话。
有些话记住了,有些话忘了,
有些话像苞谷粒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说:985毕业的,怎么跑到县里来了。
他们说:书呆子,读书读傻了。
他们说:这人不会来事,没前途。
他们说:推优又没他,年年陪跑。
他们说:三十好几了还没买房,还在租房子。
他们说:写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他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在茶水间、在楼道、在牌桌边、在微信群里、
在同学聚会的饭桌上、在相亲对象的咖啡杯后面。
他们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我确实不会敬酒,不会打牌,不会在群里接话,
不会在领导面前说漂亮话。
我确实把时间花在了没用的事情上——
写诗、养绿萝、去旧书摊淘缺页的唐诗、
在周末傍晚去河边散步。
他们说的我都认。但有一件事他们没有说对。
我不是读书读傻了,是读书读明白了。
正是那些被他们嘲笑的书——海子、杜甫、里尔克、辛波斯卡——
让我在推优落选后还能坐在窗台上继续写诗,
让我在酒局散场后扶着电线杆干呕时还能想起
父亲蹲在田埂上喝苞谷酒的样子,
让我在面对那张贫困生申请表时还能提醒自己:
我不是表格上的数字,我是父亲的儿子,是母亲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火星。
他们没有说对的还有另一件事。
我选择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外面混不下去,
是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留下。
老陈需要我在危房鉴定表上画那个勾,
老杨需要我把他听不懂的政策翻译成土话,
那个上访的老人需要我帮他把皱巴巴的材料递进窗口。
这些事,总得有人做。而那个人,刚好是我。
今夜,我对自己说:
继续保持潦倒。继续在午休时间偷写诗。
继续把“父亲弯下腰”藏在“资料汇编”文件夹里。
继续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看烂片,替男女主角数雨点。
继续在每个周末傍晚去河边散步,
看乌江支流把夕阳揉碎又拼起来。
他们说他们的,我活我的。
总有一天,那些被我写在烟盒锡箔纸上的句子,
会在某个雪夜的值班室里,替我说出
这辈子最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