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访局在县委大院一楼,窗口朝街。
每天上班路过,都能看见几个人站在窗口前,
有的手里攥着材料,有的蹲在台阶上抽烟,
有的坐在花坛边上发呆。大多是老人。
有一个老人,我见过很多次。
他穿一件褪色的蓝布衫,和父亲那件一模一样,
手里总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皱巴巴的材料。
他从来不挤到窗口前,总是站在最边上,
等人散了他才慢慢走过去,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进去。
工作人员翻翻材料,跟他说几句,他点点头,
又摇摇头,然后把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接回来,
转身坐在花坛边上。他不走,就坐在那里,
看着县委大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和车。
有时坐到中午,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干嚼,
噎着了就喝一口矿泉水。矿泉水瓶子是捡的,
标签已经磨没了,瓶身捏出了凹痕。
有一回下雨,别人都跑到廊檐下躲雨,
他还在花坛边上坐着。雨水顺着他的草帽边沿往下淌,
淌过脸上的皱纹,淌进脖子里。
他把塑料袋塞进衣服里,弓着背护着它。
我撑着伞走过去,说:大爷,去廊檐下躲躲吧。
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脸上全是雨水。
他说:不用,一会儿就停了。
我站在他旁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他看见我胸口的工作证,忽然问:
同志,你管事的吗?
我说:我在人社局,不负责信访。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衣服里那个塑料袋掏出来,
在膝盖上抚平塑料袋上的褶皱,
手指很慢,像在摸一样很贵重的东西。
他说:我这材料,交了三回了,都说在办。
我问什么事,他说房子被占了,好多年了,
每次来都说在办,办到现在也没办下来。
然后他把塑料袋重新塞回衣服里,站起来,说:谢谢你。
然后走了,走进雨里,蓝布衫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被雨幕吞掉了。
后来有段时间没见到他。再见到时他已经不坐花坛了,
坐在廊檐下的长椅上,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
人瘦了一圈,眼睛更浑浊了。他大概不记得我了,
可我记得他弓着背护住塑料袋的样子,
和在雨里说“谢谢你”时的声音。
有一天中午,我看见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纸,
展开来,是村里的证明,红戳盖得端正。
他把它举到眼前,不识字,凑近了看,
像在看一块坡上的苞谷地。那个姿势让我想起父亲——
父亲也这样看过我的录取通知书,正着看,反着看,
明明一个字也不认识,却看得比谁都认真。
他们的手里攥着同一张纸,等了同样久的时间。
只是父亲的等到了,他的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