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有个疯女人,每天穿红裙子,唱歌。
裙子是大红色的,洗得发白了,裙摆磨出了毛边,
可她穿在身上像穿着戏袍。她站在十字路口的安全岛上,
对着来来往往的车唱歌。不是乱唱,
是那种很老的调子,像山歌,又像黔剧,
每个音都拖得很长,长到被风扯断。
没人听她唱。行人匆匆路过,司机按喇叭,
有孩子想走近看,被大人拽走。
她不管,继续唱。唱完一首,停一会儿,
像在等掌声,然后鞠个躬,开始唱下一首。
她的鞠躬很认真,腰弯到九十度,
和当年村口傻子二蛋对一碗饭鞠躬的姿势一模一样。
有一回我下班路过,她正唱一支我从没听过的歌。
调子很缓,词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山那边”“等回来”。
那旋律让我想起母亲在灶口添柴时哼的小调,
也是这样的慢,这样的软,像月光照在井沿上。
我站在路边听了很久,久到天黑下来,路灯亮了。
她还在唱,只是声音越来越轻,像唱累了,
又像在跟什么人低语。从包里摸出一块面包放在花坛边上,
她没立刻拿,先鞠了个躬,然后坐下来,把裙子理了理,
才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后来听人说,她以前是县剧团的演员,
剧团解散后精神就不太对了。还有人说她是为情所困,
男人去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也有人说她没疯,
只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不管怎样,她每天都穿红裙子站在十字路口唱歌,
风雨无阻。下雨天撑把破伞,伞骨折了一根,伞面耷拉着,
可她还在唱,歌声被雨水打湿后听着更远了。
去年冬天她不见了。十字路口只剩那个安全岛,
安全岛上什么也没有。后来听环卫工说,
她被送去精神病院了。又有人说她死了。
每次路过那个安全岛,都下意识朝它看一眼。
安全岛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
可我觉得她还在那里——穿红裙子,鞠躬,唱歌。
唱给不听的人听,唱给不等的人等,
唱给那些穿着破雨衣在雨中疾行的人,
提醒他们:等一等,还有一首歌没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