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尽头有间剃头铺子,没有招牌,
只在门口挂个旧镜框,里面夹张红纸,
写着“理发”二字。红纸褪成了粉白,边角卷起来,
被风吹得哗哗响。
师傅姓陈,七十多了,背微驼,围裙雪白。
铺子很小,一把铸铁理发椅,黑漆磨光了,
露出铁锈色的底,扶手上的皮垫裂了口,
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一面镜子,水银斑驳,
照人像隔着一层薄雾。墙上挂着一排推子、剪刀、剃刀,
刀刃在磨刀布上蹭得雪亮。
我去理发,他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
老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下巴涂满白沫。
陈师傅手很稳,剃刀贴着颈侧滑过去,
沙沙响,像镰刀割过苞谷秆。
每刮一刀,就在毛巾上正反擦两下,
刀刃在毛巾上留下湿印子。刮完下巴刮耳根,
刮完耳根修鬓角,最后用热毛巾敷在脸上,
轻轻按了按,说:好了。老头睁眼照了照镜子,
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满意地嗯了一声。
轮到我。他把我按进椅子里,围上白布,
问:短点?我说:短点。他推了几下推子,
刀刃在齿梳上哒哒响。推子在头皮上游走,
凉的,麻的,从后颈一直推到耳根。
他的手指很糙,指腹上有厚茧,
和父亲挑水时攥扁担磨出的茧子一样硬。
剪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推子往煤油瓶里蘸了蘸,
油从刀刃上淌下来,滴在围裙上。
他说:这推子跟了我三十年,德国货,现在买不到了。
又说:现在年轻人都去美容美发店,没人来这儿了。
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说:我喜欢来这儿,安静。
他点点头,手里的推子继续在我头上走,
哒哒哒,像钟摆。
剪完,用毛刷在我后颈上扫了扫碎发,
刷子软软的,痒痒的。然后解开白布,抖了两下,
碎发落在地上,和那些花白的、纯黑的头发茬子混在一起。
他往掌心倒了点发油,双手搓开,抹在我头发上,
用手指梳了几下。发油是桂花味的,和单位后院那棵桂花树
秋天开花时一样的味道。我付了钱,他找零时多找了五毛,
说:老顾客了,给你便宜点。我说:您每次都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那个卖红薯的大娘。
后来去过几次,铺子有时开有时关。
去年冬天路过,门锁着,那张红纸还在镜框里夹着,
被风吹得只剩半截。隔壁卖香烛的说他摔了一跤,
腿断了,在儿子家养着。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椅子还在,镜子还在,推子挂在墙上,刀刃上薄薄一层灰。
那把剃刀也在,搭在磨刀布上,刀刃还亮着。
磨刀布下端磨得发亮,那是被他擦了三十年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