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电影院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娘。
铁皮炉子,烧木炭,红薯在炉膛里烤得滋滋响,
香味飘半条街。她围一条褪色的红围巾,
手上戴着露指头的手套,手指关节粗大,
像老槐树的根。
每天下班路过,她都守在炉子旁,
炭火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她不时用火钳
把红薯翻个身,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翻身。
红薯烤好了,她用手套捏一下,软了,
就夹出来放在炉口保温。
有一回加班到很晚,十点多才从单位出来。
街上店铺都关门了,只有电影院门口还亮着一盏路灯,
路灯下她的铁皮炉子还冒着烟。红薯香在冷风里格外浓,
浓得像能尝出甜味。我走过去,她说:今天这么晚。
我说加班。她点点头,从炉膛里夹出两个红薯,
一大一小,说:这个大的给你,小的我自己吃。
我接过来,烫手,两只手倒来倒去。
剥开皮,红薯肉是橘红色的,冒着白汽,
咬一口,烫嘴,甜得喉咙发紧。
那个甜,不像超市里袋装红薯干那种加了糖的甜,
是从泥里长出来的那种,从炭火里烤出来的那种,
从冷风里被两只戴破手套的手翻来翻去翻出来的那种。
她一边吃小红薯一边跟我说话。
她说她家是农村的,离县城不远。
来县城帮儿子带娃,孙子大了就闲了,
“闲着也是闲着,烤红薯卖点零花钱。”
我问:一天能卖多少。她说:几十块,够买菜的。
她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个小女孩。
又说:你们这些上班的,天天加班,辛苦。
我说:你大冬天在外面卖红薯更辛苦。
她摇头:不辛苦,有炭火烤着,暖和。
后来每次路过,不管加不加班都买一个。
她总是从炉膛里挑最大的那个,用手套捏一捏确认熟了,
才递给我。有一回我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比我妈烤的还甜”,
她笑得眼睛眯成缝,又多塞给我一个小的:这个不要钱。
我推辞,她硬塞,手套上的炭灰沾在红薯皮上,灰扑扑的。
开春后电影院门口换成了卖甘蔗的,她不见了。
等了一个冬天也没回来。后来听人说她回老家了,
腿脚不好,儿女不让干了。每次路过电影院门口,
都下意识朝路灯下看一眼。铁皮炉子不在了,红薯香不在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台阶。
那台阶上曾经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女人,
手在炭火上翻着红薯,红薯滋滋冒着甜气,
把整个冬天的冷风都暖成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