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拐角，有个拉二胡的盲人。
他坐在马扎上，面前摆个搪瓷缸，里面有几枚硬币。
墨镜遮住半张脸，嘴唇干裂，拉琴时微微张开，
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琴拉得很慢。不是《赛马》那种欢快的，
也不是《二泉映月》那种太悲的，
就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老调子，
从弦上慢慢淌出来，像乌江的支流，
不急不缓，自己流自己的。
他左手指尖在弦上滑动，每一下都刚好触到
那个看不见的位置，不偏不倚。
有时他拉一个长音，拉到最高处，停住，
揉弦，那个音在空气里颤，颤得人心里发酸。
然后慢慢滑下来，落到低处，像叹息。
他不睁眼，有人往搪瓷缸里扔零钱，
磕出叮的一声，他微微点头，琴声不停。
有一回周末，我站在他面前听了很久。
菜市场已经散场了，卖菜的把烂叶子扫到一边，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鱼腥和菜叶腐烂的味道。
他还在拉，琴声穿过这些味道，穿过空荡荡的市场，
穿过午后的阳光，一直飘到街对面。
那声音让我想起父亲磨镰刀——沙，沙，沙，
也是这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我把几个硬币放进搪瓷缸。他没停，也没点头，
只是把那个长音揉得更长了些，更颤了些。
那天回家，我把笔记本翻开，写了几行诗。
写一个盲人在菜市场拉二胡，他看不见光，
可他拉出来的每个音都是亮的。亮得让我想起
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一下，
穿过千层底，扯出长长的麻线。
那根麻线和二胡的弦，大概是同一种东西。
后来每到周末都去听他拉琴。
有时站五分钟，有时站半小时。
我们从没说过话，除了硬币落入搪瓷缸的响声，
没有任何交流。可他大概知道我是谁——
那个每个周末都来、从来不光听曲不给钱的年轻人。
有一回他换了曲子，拉《江河水》。
那段旋律我在上大学时听过，凄厉，悲怆，
像河水从高处跌落，撞在石头上碎成水花。
他拉得比原曲慢，慢了很多，慢到能听出
每一滴河水撞碎时的颤抖。我想起父亲挑水走过的山路，
从山井到院坝，一路洒，一路晃，到了缸里只剩半桶。
曲终，他把琴弓搁在膝盖上，双手放在琴筒上。
然后他抬头，朝我这个方向微微侧了侧脸，
说了句：兄弟，你站了很久了。
我说：听入迷了。
他笑了一下，嘴唇裂开一道血口。
从搪瓷缸里摸出几枚硬币，递给我：
请你喝杯茶。我没推辞，接过硬币，转身去隔壁小卖部
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放在他搪瓷缸旁边，一瓶自己喝。
他摸到瓶盖，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然后他重新架起琴弓，拉了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那曲子很轻，不像在拉给路人听，
倒像在拉给一个听了很久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