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门口有个门卫室，里面住着老周。
六十五了，头发花白，牙缺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
他当过兵，转业后分到县委，一干就是三十年，
从收发室干到门卫，从黑发干到白发。
每天上班路过门卫室，他都在。
冬天围着个旧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出来；
夏天穿件白背心，手里摇把蒲扇，和父亲那把一模一样。
他认识大院里每一张脸、每一辆车，
谁开车来，谁走路来，谁骑电动车来，他都知道。
我走路来，走到门口他喊一声：小某，今天又走路上班。
我说：锻炼身体。他点点头：年轻人多走走好。
有一回加班到深夜，十一点多才下楼，
看见门卫室还亮着灯。他坐在里面听收音机，
豫剧，音量拧得很小，像蚊子嗡嗡。
收音机旁边搁着搪瓷缸，搪瓷缸里的茶垢厚得像一层釉。
他问我：又加班？我说：明天市里来检查。
他摇摇头，把收音机调低了一点：
你们这些年轻人，加起班来不要命。
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两个橘子，硬塞给我：拿着，润润喉。
橘子有点干了，皮皱皱的，可剥开来还是甜的。
最冷的那年冬天，水管冻住了，门卫室没水，
他拎着桶去隔壁楼接水。我下班路过，他正弯腰提桶，
棉袄下摆拖在地上，脊背弯成一张弓。
我帮他提了一桶，他说谢谢，又说：你忙你的。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小某，明天气温还要降，多穿点。
第二天早上路过，他站在门卫室门口，
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热气糊住了眼镜片。
看见我过来，他点了点头，说：早。
就一个字，干净得像刘老师敲那截铁轨。
今年春天，老周退休了。
新来的门卫是个年轻人，保安服笔挺，坐在门卫室里刷手机，
不认识我是谁。每次路过，都想起老周坐在那里的样子——
冬天裹着旧棉袄，夏天摇着蒲扇，深夜就着收音机听豫剧，
搪瓷缸里茶垢厚得像一层釉。
他守了三十年大门，认得县委大院里每一个人，
却从没进过办公楼。他把自己钉在门口，
日晒雨淋，风吹雪打，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