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只有一家书店,在中学门口,两间门面,
门头上挂着块旧匾,写着“求知书屋”。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戴眼镜,
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总坐在门口收银台后面看书,
有人进来也不抬头,只有扫码付款时
他才抬起眼看一下屏幕。
书店里教辅占了半壁江山,剩下的是畅销书、
养生菜谱、成功学。诗集在最角落里,
书架最底层,总共十几本,书脊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我每次去都先翻翻那些诗集,看看有没有新的。
大部分时候没有。偶尔多了一本,
是某个诗人自费出的,封面设计粗糙,
印数几百册,定价十几块,放在那里也无人问津。
我就买下来,回家慢慢看。有一回我拿了两本诗集去结账,
他扫了码,忽然抬头看着我,指着我手里那本海子选集说:
这本是去年进的,你是第一个买的人。
我说:我上大学时读他。
他点点头:好诗人。然后又低头看书去了。
后来再去,他发现我喜欢诗,每次进了新诗集
就留一本放在收银台下面。有一回是一本波兰诗选,
辛波斯卡的,封面已经被压得有点皱了。
他说:这本只进了两本,一本被人买走了,
这本给你留着。又补了一句:买诗的人少,进多了怕卖不掉。
他说这话时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封面上的灰,
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有一年年底,书店要关了。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打包,书架已经空了大半,
地上堆着纸箱,墙上贴着一张纸:清仓处理,全场五折。
诗集那一架已经空了,他指指收银台下面:
我给你留了几本。一共六本,用牛皮纸包着,扎了麻绳。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他说:这几本卖不掉,送你。
我说:不行,我得付钱。他说:那给个半价吧。
我付了钱,抱着书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
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先开了口:以后买书方便,
网上什么都有。又说:网上买书,没人给你留诗集了。
我抱着那捆书站在书店门口,
门头上的“求知书屋”四个字已经蒙了灰。
他转身回店里继续打包,瘦瘦的背影被纸箱挡住一半。
后来每次路过那家店,门面已经换了招牌,
先是奶茶店,又变成服装店,现在是一家手机维修店。
每次路过都透过玻璃往里看一眼——
收银台不在了,书架不在了,诗集更不在了。
只有那个戴眼镜的瘦男人还在记忆里坐着,
低头看书,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只有拿着诗集去结账时他才抬起眼,
像在确认:还有人读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