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街拐角,有个修鞋摊。
一把遮阳伞,伞面褪成灰白色,伞骨断了一根,
用铁丝绑着。伞下一台手摇补鞋机,黑漆磨光了,
露出铁锈色的底。几个小马扎,一个工具箱,
里面是锥子、鞋钉、线团、半瓶胶水。
旁边立块纸板,用粉笔写着:换底,补缝,粘胶。
摊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背驼得像张弓,
围裙上满是胶水印子。他嘴里总叼着半根烟,
烟灰老长,却不掉下来。他补鞋时不说话,
只低头盯着手里的活,锥子在鞋底上钻一个孔,
针线穿过去,用力一拉,麻线绷紧的声音很脆。
然后下一个孔,再一拉,一针一线,
密密匝匝,像在缝合一道伤口。
我第一次去是因为皮鞋底磨偏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用手指叩了叩鞋底:
还能补。把鞋放在膝盖上,先用刀片把磨偏的地方削平,
涂上胶,贴上橡胶片,放到补鞋机下压紧。
手柄摇了几圈,停下,用手指按了按,
再摇几圈。那双皮鞋补好后又多穿了两年。
后来鞋跟又磨偏了,又去找他。
这次他看了看说:不能再补了,底子都酥了。
我说:那换一双吧。他点点头,把鞋还给我。
付钱时他说:你这鞋跟磨偏,是走路姿势不对。
我说:怎么不对。他说:你走路时重心在脚后跟外侧,
是不是从小挑担子挑的。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挑水、挑苞谷、挑粪,扁担在肩上,
重心全压在脚跟。我说:是。他点点头,把烟灰弹掉:
我就知道。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换了新鞋,也改不了。
他修了一辈子鞋,从鞋底磨偏的角度就能看出
一个人是不是从农村来的、是不是挑过担子。
我问他:修鞋修了多少年了。他说:四十年了。
又说:以前这条街上三个修鞋的,现在只剩我一个,
年轻人谁还补鞋,坏了就扔。
有一回去补鞋,看见他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搁在工具箱上,里面放着贵州山歌,
沙沙的电流声盖过了歌声。
他一边听一边跟着哼,手上的活儿一点没耽误。
修完鞋,他站起来递给我,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说:好了,再穿两年没问题。
我想起父亲磨镰刀时的声音——沙,沙,沙,
也是这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们的手艺都将被时代淘汰,
可他们还在用被时代淘汰的手艺,修补着这个时代。
镰刀也好,皮鞋也好,都能多用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