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我给你写墓志铭,用现代汉语,用白话文,
用你在茅屋里呵开冻笔时那种姿势。
这里躺着潦倒的君王。
他的疆域不在长安,不在成都,
不在任何一座被秋风所破的茅屋。
他的疆域是汉语里所有漏雨的地方,
是天下寒士来不及说出口的叹息,
是那些被朱门酒肉臭死的骨头里
依然跳动的火。
他用五言和七言修筑城墙,
城墙上站满了石壕村的老妇、新婚别的妻子、
垂老的征人、无家的流亡者。
他让他们住在自己的诗行里,
免租金,免徭役,免一切风吹雨打。
他自己住在漏雨的茅屋里,
披着冷得像铁的被衾,用呵出的白气暖笔尖。
后来他也搬进了自己修建的这座城。
在夔州的高台上,在湘江的孤舟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爱了一辈子
却从未被好好对待过的世界。
然后他阖上眼,把剩下的所有句子
都留给了我们这些后来者。
我分到了一间漏雨的诗行,
在县委大院铁皮办公桌后面,
用打印机和碎纸机继续他的事业。
我写父亲磨镰刀,写母亲纳鞋底,
写老陈蹲在门槛上摸着裂缝,
写村口那截铁轨在风里自己响。
这些都是他留给我的疆土,
他没有盖完的广厦,由我来添砖加瓦。
老杜,你的墓碑上不需要刻任何头衔。
你只需要一句话:这里躺着潦倒的君王,疆域大于唐朝。
而我还在你的疆土上种苞谷,
等秋天,等下一场秋风,
等下一个漏雨的夜晚,
我们继续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