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加班,不写材料。把桌上那沓文件推到一边,
腾出一块空地,摆上两个杯子,一瓶叔父给的苞谷酒。
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对面没有椅子,
只放了一本杜甫诗集,翻到《登高》那一页。
酒杯是搪瓷的,单位发的工会福利。
倒满,酒从杯口微微鼓起来,像坡上刚下过雨的泥土。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那杯没动过的酒,
碰了一下。叮——搪瓷碰搪瓷,声音很脆,
像刘老师敲那截铁轨。
老杜,喝吧。我仰头干了,
他从一千多年前的秋天端起酒杯,
也干了。酒从喉咙流下去,辣辣的,暖暖的,
从胃里升起来一股热,和窗外涌进来的月光搅在一起。
我问他:无边落木萧萧下,你看见的是什么?
是长江边的树林,还是长安城外的驿道?
他问我:你在县委大院里看见的落木又是什么?
我说:梧桐叶,每年秋天从窗前落下,
落在窗台上,落在绿萝盆里,
落在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材料上。
我们又碰了一杯。
他说他那个秋天在夔州,登高台,
看长江滚滚,看飞鸟回巢。
我说我这个秋天在黔西北,加班,
看打印机吐纸,看群消息从早闪到晚。
他叹了口气:都不是好时节。
我点点头:都不是。
酒喝到第三杯,话多了。我说老杜,
你在草堂时,屋顶漏雨,被子冷得像铁,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抿了一口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时候我老妻画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漏雨归漏雨,总有人跟你一起挨着。
我又问:后来呢?他说:后来茅屋被风吹破了,
孩子饿得哭,我写了那首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我说:你的屋顶都没了,还想什么广厦。
他笑了一下,胡子在酒杯里晃了晃:
写诗的人不都这样?
我把酒满上,他的也满上。
第四杯,他问我:你呢,
你在你们那个时代,漏雨吗?
我说:不漏。我有公租房,五楼,
冬天有空调,夏天有空调,
比你的茅屋强多了。
他说:那你还愁什么。
我说:愁的事不一样。
他说:你说说。
我想了想,不知道从哪说起。
说推优推不上去,说群消息不知道回什么,
说相亲被问有没有房,说同学聚会上他们聊股价我低头吃菜,
说母亲在电话里说我潦倒。
这些事加起来,算不算另一种漏雨?
他听完没说话,端起搪瓷杯,慢慢喝完。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梧桐树梢,
和一千多年前照在他茅屋上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他站起来,摸了摸绿萝叶子,
手指很轻,像在摸婴儿的脸。
然后提起长衫下摆,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我那茅屋到现在也没盖起来。
说完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
我收拾桌面,把他的搪瓷杯拿去洗。
杯底剩了一小口酒,
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细细的影子。
窗外月光还是那个颜色。
下次再喝,不问他漏不漏雨了,
只问今年的苞谷收成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