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北边有座山,叫凤山。
不高,爬上去用不了半小时,山顶有个亭子,
水泥修的,柱子上刻着“一览众山小”——
刻错了,这不是泰山,只是黔西北一座没人知道的小山。
周末下午一个人去爬。山路是石板铺的,
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滑的。路两边是松树,
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有股松脂的香味。
到了山顶,亭子里没人,只有风。
站在亭子边上往下看,整座县城摊在山谷里,
房子挤着房子,县委大院的旗杆是唯一能认出来的东西。
忽然想起杜甫的《登高》。
他爬的是夔州的高台,我看到的是黔西北的县城。
不一样的高,一样的登。不一样的长江,一样的乌江。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他写猿啸,我这儿没有猿,只有松涛。
风从山谷灌上来,松树哗哗响,和猿啸一样苍凉。
他写飞鸟,我这儿也有——几只麻雀从松枝上惊起来,
扑棱棱飞过亭子顶,朝山下扎去。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他写落木,我写梧桐叶。县委大院后窗那棵梧桐,
叶子正黄,一片一片从枝头脱落,落在窗台上。
他写长江,我写乌江——乌江的支流,
从县城南边绕过去,水不大,可也滚滚不息,
滚着秋天,滚着落日,滚着那些回不来的东西。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他作客,我也作客。从黔西北到兰州,
从兰州回黔西北,从来没在哪张椅子上坐踏实过。
他百年多病,我还年轻,可颈椎已经嘎嘣响了,
眼睛盯着电脑久了发酸,右手握笔太久会抖。
他的病和我的病,隔着一千多年,却攀着同一种痛。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写霜鬓,我也有白发了,不多,藏在黑发里,
每次理发师傅都说:你该染了。我说不用。
他写潦倒停杯,我也潦倒,可我还没停杯,
抽屉里还有半瓶叔父给的苞谷酒,
今晚回去就喝。敬他,敬自己,敬所有的潦倒。
下山时太阳正沉到山背后,整个山谷暗下来,
县城亮起灯,星星点点的,像撒在坝子上的苞谷粒。
我在半山腰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亭子,
它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像一千多年前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老人,
还站在那里,看着长江滚滚,看着落木萧萧,
看着山下那些亮起来的灯火。
他也看见了我——一个从县委大院跑出来的科员,
在他站过的高处,替他看了一眼这个秋天的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