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一个人去河边散步。
乌江的支流,水不大,从县城南边绕过去,
流过一座石桥,桥下有人在钓鱼。
我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水面上的夕阳
被波浪揉碎,又拼起来,再揉碎。
对岸山坡上有人烧火,烟气笔直地升上去,
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
忽然想起杜甫的《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他写的是成都草堂外的浣花溪,
我眼前是黔西北的乌江支流。
两条江隔着一千多公里,一千多年,
可流起来是同一种慢,同一种弯。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他写燕子和鸥鸟,我写坡上的苞谷地和洋芋花。
苞谷秆在风里摇,洋芋花开白花,小小的,不起眼,
父亲从它们中间走过,叶子刮过他的肩膀,
他不躲,就那么直直走过去。
他没有梁上燕,只有麻雀在屋檐下筑窝;
没有水中鸥,只有鸭子在水塘里扑腾。
可他也有他的“事事幽”——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时,
看着远山慢慢嚼,那滋味和老杜看燕子时一样。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他写老妻和稚子,我写父亲和母亲。
母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在脸上,
皱纹一条一条刻进纸纹里;
父亲在院坝里磨镰刀,磨石蘸水,沙,沙,沙。
他们没有棋局,没有钓钩,
只有一把镰刀、一根扁担、几亩坡地。
可他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在各自的江村里,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他写故人供禄米,我写工会发的福利。
米是东北大米,油是菜籽油,苹果是红富士,
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比他的禄米多,
可我不敢说“此外更何求”。他的江村在浣花溪畔,
我的江村在县委大院铁皮办公桌后面,
隔着这么多朝代,这么多山水,
却在同一个傍晚,同一条河边,
想着同样的事。微躯此外更何求。
我把这句念了好几遍,念给河水听,
念给对岸烧火的烟气听,念给那个正在河边钓鱼的老人听。
他收起钓竿,拎着空桶从我身边走过,
桶里没有鱼,他不在乎。
我站在桥头,看着最后一缕夕光从水面上消失,
然后转身,朝宿舍方向走。
今晚的江村不在成都,不在夔州,在黔西北。
在一条乌江支流边,在一个周末傍晚,在一首诗里。
明天还要上班。公文包里还有一份没写完的汇报,
办公桌上那盆绿萝还等着浇水。
可今晚我有这条河,有这首诗,有这句“此外更何求”。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