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和周正对视一眼。周正小声说：“她疯了。”
“可能吧。”林小娥听见了，但没生气，“困在这里三十年，谁能不疯呢。但很快，我就能出去了。汉斯先生留下的笔记里说，如果找到合适的声音，合适的‘共鸣’，储存的声音就能具象化，变成……人。至少，看起来像人。”
“所以你把沈雨薇关起来了？”
“关？”她笑了，“她是自愿留下的。她说，这儿是她的天堂，有最好的音响效果，还有懂她的人。我是唯一懂她琴声的人，你明白吗？那些评委，那些观众，他们不懂。他们只在乎技巧，不在乎灵魂。我懂，因为我自己就是一段声音，只有灵魂，没有身体。”
陆寻往前走了几步，离看台更近些：“让我们见见她。如果她真是自愿留下的，我们马上走，不再打扰。”
林小娥沉默了。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吹动她的水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但只能你一个人上来。他，”她指着周正，“留在下面。”
“不行。”周正立刻说。
陆寻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好，我一个人上去。”
他顺着侧面的楼梯上二楼。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剧院里格外刺耳。上到看台，林小娥还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走近了看，她的戏服很旧，但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在哪儿？”陆寻问。
林小娥转过身。这次陆寻看清了她的脸——和照片上一样，年轻，精致，但很苍白，没什么血色。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里头有团火在烧。
“跟我来。”她转身朝看台深处走去。
陆寻跟上。看台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她走到看台尽头，那里有道小门，陆寻之前没注意过。门开着，里头是个小房间，像是放映室，放着老式的放映机，还有一排排胶片盒。
房间中央有架钢琴，钢琴边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在拉小提琴。
是沈雨薇。长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琴弓在弦上滑动，拉的是那支曲子，幽幽咽咽的。琴声在小房间里回荡，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沈小姐。”陆寻叫了一声。
琴声停了。沈雨薇慢慢转过身，看到陆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侦探？我妈找你了？”
她的状态看起来不错，脸色红润，眼睛有神，不像被囚禁或胁迫的样子。陆寻稍微放下心：“你妈很担心你。你在这儿住了三个月？”
“差不多吧。”沈雨薇放下琴，站起来，“这儿很好，安静，没人打扰。音响效果你也听到了，完美。我在这儿练琴，进步特别快。”
“为什么不跟你妈说一声？”
“我说了，她不会理解的。”沈雨薇走到窗边，窗外是剧院破败的院子，“她觉得我该找份正经工作，结婚生子，而不是整天泡在琴里。可我不一样，陆先生，音乐是我的命。在这儿，我能听见音乐最纯粹的样子，能听见……回声。”
“林小娥的回声？”
沈雨薇转头看他，眼睛很亮：“你见到她了？很美，对不对？她的声音，她的戏，是艺术。只可惜，生错了时代，没人懂她。”
“所以她把你留在这儿，陪你练琴？”
“我们互相陪伴。”沈雨薇轻声说，“她教我唱戏，我教她拉琴。她说，声音是永恒的，只要有人记得，有人共鸣，就永远不会消失。我觉得她说得对。”
陆寻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种狂热的光，像信徒看见神。他意识到，沈雨薇不是被囚禁，她是自愿留下的，甚至可能……被洗脑了。
“你妈在等你回家。”他尽量让声音温和。
“我会回去的，等我练好这支曲子。”沈雨薇走回钢琴边，拿起琴，“林姐姐说，这支曲子是汉斯先生留下的，是打开‘永恒之声’的钥匙。只要练好了，我就能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声音永远留在这里。多好啊，陆先生，你想想，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还有人能听见我的琴声，能听见我的灵魂。”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那团火越烧越旺。陆寻知道，劝不动了。人被某种理念俘获时，是听不进别的话的。
“我能看看那支曲子的谱子吗？”他换了个方式。
沈雨薇犹豫了一下，从钢琴上拿起一本泛黄的乐谱：“只能在这儿看，不能带走。这是林姐姐的宝贝。”
陆寻接过乐谱。纸很脆，感觉一碰就会碎。谱子是手写的，德文，音符很复杂，旁边有汉斯·穆勒的签名。他翻了几页，忽然看到最后一页有行小字，也是德文，底下有中文翻译：
“此曲乃钥匙，可开启永恒之声。然需以活人之音为引，以死人之忆为媒，方得圆满。慎之，慎之。”
活人之音，死人之忆。
陆寻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林小娥的话：找到合适的声音，储存的声音就能具象化，变成人。
汉斯·穆勒的研究，不只是保存声音。他是想用活人的声音，唤醒死人的记忆，让死人……复活？
不，不是复活。是制造一个幻影，一个拥有死者记忆和声音的幻影。林小娥就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用她死前录制的声音，加上沈雨薇的琴声做引子，让她“活”过来，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而沈雨薇，就是那个“活人之音”。她的琴声，她的生命力，正在被用来维持林小娥的幻影。等她的声音被“用尽”，她会怎么样？谱子上没说，但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沈小姐，”陆寻合上乐谱，尽量保持平静，“这曲子有问题。它不是普通的曲子，是一种……仪式。你在用自己的声音喂养林小娥的影子，等你的声音耗尽了，你会死的。”
沈雨薇笑了，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陆先生，你不懂。林姐姐不会害我，我们在创造永恒。艺术就是永恒，不是吗？”
“用你的命换的艺术？”
“值得。”她眼神坚定，“如果我的琴声能永远留在这里，被后人听见，那我的生命就有了意义。这比活着，比结婚生子，比任何事都有意义。”
陆寻知道说不通了。他把乐谱还给她，退后一步：“你妈在等你，至少给她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我会的。”沈雨薇重新拿起琴，“等我练好这支曲子，我就回去。很快了，就快好了。”
陆寻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林小娥。林小娥也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像是在怜悯，又像是在嘲笑。
“打扰了。”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小娥轻声说：“陆先生，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宿命。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艺术，为了永恒，哪怕燃烧自己。”
陆寻没回头，径直走下楼梯。周正在下面等着，一脸焦急。
“怎么样？真是她吗？她还好吗？”
“是她，但不好。”陆寻拉着他往外走，“她被洗脑了，觉得自己在从事伟大的艺术创作，实际上是在送命。得想办法把她弄出去。”
“怎么弄？她自愿留下的，我们又不能绑她走。而且那个林小娥……她到底是人是鬼？”
“不是人，也不是鬼。”陆寻边走边说，“是声音的幻影，用汉斯·穆勒的装置制造出来的。但那个装置需要能量，需要活人的声音来维持。沈雨薇就是那个能量源，等她的声音被吸干，她就没用了。”
周正听得毛骨悚然：“那怎么办？”
“毁了那个装置。”陆寻说，“只要毁了设备层那个机器，林小娥的幻影就会消失，沈雨薇就能清醒。”
“可她会让我们毁吗？”
“不会。所以得想别的办法。”陆寻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先回去，从长计议。”
车开出院子时，陆寻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剧院。二楼看台的窗户边，站着个白影，穿着戏服，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是林小娥。她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白得刺眼。
回到事务所，陆寻把情况跟周正说了。周正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烟。
“也就是说，”最后他掐灭烟头，缓缓开口，“那个林小娥，是三十年前录下来的声音，用某种黑科技保存下来，现在借着沈雨薇的琴声‘活’过来了。而沈雨薇，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在搞艺术创作，实际上是在被吸干生命力？”
“可以这么理解。”陆寻揉了揉太阳穴，“汉斯·穆勒的研究已经超出了当时的科技水平，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显然，他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他保存了林小娥的声音和记忆，制造了一个幻影。但这个幻影不稳定，需要活人的声音来维持。”
“所以沈雨薇不是第一个？”
陆寻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到这一点。
“三十年来，夜莺剧院一直有闹鬼的传闻。”周正继续说，“有人说听见唱戏声，有人说看见穿戏服的女人。如果林小娥需要活人的声音来维持，那这三十年里，她一定找过别人。那些人来过剧院，听见声音，看见幻影，以为自己撞鬼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声音，可能也被那个装置吸收了，用来维持林小娥的存在。”
“有道理。”陆寻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但那些都是短暂的，过客。沈雨薇不一样，她是专业的音乐家，琴声里有强烈的感情和生命力，这对林小娥来说是最好的养料。所以她才想方设法把沈雨薇留下来，用‘永恒艺术’那套说辞洗脑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说剧院里有个三十年前的声音幻影在吸食活人的生命力？警察会信吗？”
“不会。”陆寻停下脚步，“所以我们得自己解决。毁了那个装置，救出沈雨薇。”
“怎么毁？那玩意儿看起来挺复杂的，而且林小娥肯定不会让我们动手。”
“调虎离山。”陆寻有了主意，“我去引开林小娥，你去找沈雨薇，带她离开剧院。只要她离开那个环境，听不到那些声音，说不定就能清醒过来。”
“那你呢？林小娥会对你怎么样？”
“她只是个幻影，能把我怎么样？”陆寻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但他没别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