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夔州写了《秋兴八首》,我试着在县城和了几首。
不是步韵,没那么大本事,只是他写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他写“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我写县委大院后院的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清洁工老周每天早上扫成一堆,点火烧掉,
烟从旗杆旁升起来,被风一吹,散成他诗里的萧森。
他写“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我写下乡验收危房,老陈蹲在门槛上摸着裂缝问我这房子还能住不,
他的眼泪没流下来,可我在鉴定表上画勾时手在抖。
他不是猿,可比猿叫得更让人心碎。
他写“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
我写办公室的打印机坏了又修,修了又坏,
墨粉扬起来在正午的阳光里飞舞,维修师傅说这玩意儿有毒,吸多了伤肺。
我没有香炉,只有一个搪瓷茶缸,插着去年枯死的野菊花。
他写“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我写单位里的两条线,刘主任的和王副主任的,
他们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茶杯盖子震得叮当响。
我没有长安,只有一个县委大院,
可这里的棋局和他的长安一样复杂。
他写“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我写大学图书馆的穹顶,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飘着灰尘,
我在那里抄海子,续借了七次诗集,
那时候觉得穹顶很高,高到通向我够不着的地方。
他写“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我写从黔西北到兰州的绿皮火车,咯噔咯噔,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
父亲在月台上举了一半的手,母亲在灶口添柴时映在脸上的火光。
他写“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我写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绕过笔筒绕过文件架,
在键盘旁边拐了个弯,朝鼠标垫的方向爬。
他写“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我写坡上的苞谷地,父亲把苞谷粒从穗轴上拧下来,
哗哗落进簸箕里,金黄的,像他诗里被鹦鹉啄剩的香稻。
凤凰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苞谷秆上跳来跳去。
写完八首,窗外已经黑了。我把它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不够格律,不讲平仄,有的地方连韵都押不上。
可我不在乎。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和一千二百年的秋天、两座漏雨的屋子、
两个在各自时代里弯腰的人有关。
把诗稿折好放进空酒瓶里,空酒瓶站在窗台上,
和干芦苇、搪瓷茶缸挨在一起。老杜,
你的茅屋到现在也没盖起来。我的也是。
可我们都还在写,写着写着,就不觉得漏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