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真的走。第二天夜里,我又翻开诗集,
他还在那里,坐在茅屋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陶碗。
这回他没等我问,先开了口。
他说:你以为我写广厦千万间,是写给别人看的?
那时茅屋被风吹破了,雨漏了一地,
孩子蜷在墙角,老妻用木盆接水,叮叮当当响了一夜。
写到那句时,手在抖,不是冷,是恨。
恨自己没用,连一间不漏雨的屋子都给不了他们。
可写着写着,就不只是写自己了。
他停了一下,把陶碗搁在膝盖上,
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他说:我写的是天下。天下寒士,也包括你。
我愣住了。包括我?我坐在公租屋里,不漏雨,
冬天有空调,夏天也有空调,比你的茅屋强多了。
他笑了一下,胡子在碗边晃了晃。
他说:漏雨不一定是雨。你在单位里被人排挤,
在酒桌上不知道该敬谁,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在相亲时被问有没有房——这些是不是漏雨?
你躲在午休时间里写诗,把“父亲弯下腰”
藏在“资料汇编”文件夹里——这些是不是寒士?
我写诗那会儿,没有打印机,没有OA系统,
没有微信群,没有年终考核。
可我有长安城里的朱门酒肉,
你有县委大院里的推优表。
不同的东西,同一种臭。
他又端起陶碗,喝了一口。其实是空碗,什么也没有,
可他喝得像真有酒一样。他说:诗不是药,治不了穷,
也补不了漏雨的屋顶。可它能让人知道——
在那个最冷的秋夜,有人和你一样在发抖,
有人和你一样在写,有人和你一样相信,
那些没用的句子,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说完他把空碗放在诗集封面上,站起来,
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那杯酒,还不错。说完消失在竹林里,
只剩下竹叶在风里轻轻摇。
我低头看他的搪瓷杯,杯底早就空了,
可酒香还在。端起来闻了闻,是苞谷酒的味道,
和叔父煮酒坊里淌出来的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树叶正黄,一片一片往下落。
手机亮了,老王发来消息:材料明早要。
我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新建Word文档,开始写那份关于基层文化建设的汇报。写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在“取得显著成效”后面,
加了一句杜甫的诗——“安得广厦千万间”。
然后删掉。不是不能写,是现在还写不了。
等哪天我学会了他的句法,
也许就能把茅屋和公租房、秋风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把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年的两个秋天,
用同一句诗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