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深夜,回到宿舍已凌晨一点。
泡了碗面,坐在床边,翻开那本《杜工部集》。
读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手指在“潦倒”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个词太熟了,熟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从抽屉里翻出叔父给的半瓶苞谷酒,倒了满满两杯。
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老杜,喝吧。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搪瓷碰玻璃,声音很轻,像雨滴打在茅草上。
我问他:你怎么熬过来的?
屋顶漏雨,被子冷得像铁,孩子饿得哭,
你还是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你的屋顶都没了,还想什么广厦。
他把杯中酒慢慢喝完,手指在诗集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问:你呢,
你在你们那个时代,漏雨吗?
我说:不漏。我有公租房,五楼,
冬天有空调,夏天也有空调,比你的茅屋强多了。
他点点头:那你还愁什么。
我说:愁的事不一样。推优推不上去,
群消息不知道回什么,相亲被问有没有房,
同学聚会上他们聊股价我低头吃菜,
母亲在电话里说我潦倒。
这些事加起来,算不算另一种漏雨?
他听完没说话,端起搪瓷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窗外月亮升到梧桐树梢,和一千多年前
照在他茅屋上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
手指很轻,像在摸婴儿的脸。然后提起长衫下摆,
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我那茅屋到现在也没盖起来。
说完消失在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
我收拾桌面,把他的搪瓷杯拿去洗。
杯底剩了一小口酒,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细细的影子。
回来时泡面已经凉了,面坨成一团,油花凝在汤面上。
可我还是把它吃完了,一口一口,嚼着冷面条,喝着凉面汤。
像父亲蹲在田埂上啃冷洋芋那样,
把所有凉透的东西都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