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开出研究所的地下车库,艾德里安就没动。他手指一直摸着怀表盖,一下一下地蹭着。这动作从十分钟前就开始了。表盖一直在轻轻震动,像有根针在扎他的耳朵。
车子停在路边的数据终端前。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拿出加密卡。动作很轻,好像怕吵到谁。他把卡插进读取口。“滴”一声响,屏幕亮起蓝光,刺得他眯了眼。名单出来了,十七个名字都在上面。全是上一章那批“废料”病历里标了“Δ”的患者家属。
他打第一个电话。
“您好,我是市立心理研究院的艾德里安·克劳德。我想问一下王振国先生去年住院的事,您能说说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王振国?”是个女人的声音,干巴巴的,“他去年三月就死了。”
“去世了?”
“心脏停了。”她说,“出院才两个月。医生说是心律失常,可他在医院半年都没事,怎么一回家就……”话突然断了,像是被人拉走了。接着声音压低:“别问了,问也没用。”
电话挂了。
艾德里安在本子上写:王振国,男,41岁,死因——心脏骤停(官方),时间:出院后第63天。家属态度:不愿多说。
第二个电话是李秀兰女儿的。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语气很防备。
“我妈早搬走了,不住这儿。”
“她什么时候搬的?我们有些资料要交接。”
“半年前的事了。没人知道她在哪。”
“她身体还好吗?我记得她当时……”
“我说了!别再打了!”对方突然吼了一声,又立刻压低声音,“你要真关心她,就当她已经死了。就这样。”
电话断了。
艾德里安停下笔,在第二行写:李秀兰,女,58岁,失踪,最后住址:西区梧桐巷17号。亲属警告明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一个接一个打。每通电话都碰壁。
三人已故。两人失联。五个人的家庭档案显示“信息异常”,系统不让看。剩下两个号码是空号,打过去只有提示音。
他合上本子,手用力到发白。外面天黑了,路灯照在车顶,玻璃泛着灰黄的光。他低头看那页纸,左边的名字被一道红笔划掉大半——像一张死亡名单。
这时,怀表盖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他马上停下动作,掏出表打开。表盘走得好好的,但金属盖背面有点发红。这是他感觉到深层恐惧时的反应——上周那个病人抽搐前,表盖也这样热过。
有人在害怕。而且这恐惧冲着他来。
他心里一沉,但没表现出来。他往后调了调座椅,让自己坐稳。然后打开车载终端,快速输入指令:“查西区梧桐巷17号近三个月出入记录,权限码K-7-Alpha。”
系统加载几秒,跳出一条信息:该楼是老房子,没有监控。最近一次维修是两个月前,换了电梯电路。
他关掉界面,拿起外套下车。
梧桐巷17号是一栋六层旧楼,墙皮掉了不少。单元门锁坏了,用铁丝缠着。他推门进去,楼道灯一闪一闪的,墙上贴满小广告。四楼右手边就是李秀兰家。
门开着。
不是没关紧,是整扇门被卸下来靠在墙边。屋里空了。地板上有家具拖过的痕迹,墙角还有钉子留下的孔。厨房水槽裂了条缝,水一滴一滴落在盆里。
房东在楼下抽烟。
“哦,你说那个女的啊。”他吐出一口烟,“退租快半年了。那天早上自己拎箱子走的,一句话没留。第二天就有中介来办过户,说是亲戚转让,手续都齐。”
“她走的时候怎么样?”
“呆得很。”房东眯眼回想,“眼神直勾勾的,走路慢,像梦游。后面好像还有人跟着?我没看清。”
“后面有人?”
“嗯,街口应该有监控拍到。不过那种老小区,录像存不了几天。”
艾德里安回到车上,连市政监控系统,用临时码搜当天画面。视频跳出来: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她走得慢,头低着。二十秒后,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出现在镜头边,离她五米远,一直跟着。两人在路口分开,女人右转,风衣男直走。画面到这里结束。
他放大最后一帧。风衣男脸看不清,但右手插在口袋里,袖口露出一小截黑色东西,不像手机。
不是巧合。这是跟踪。手法很专业——不留下痕迹,不惹麻烦,等目标离开后再清理现场,抹掉存在证据。
他重新看名单,盯住第六个名字:赵志明,男,34岁,司机,病历里唯一提到“听见玻璃碎声”的人。
电话打通了,接的是殡仪馆。
“赵先生半年前火化了。家属没留骨灰盒,直接撒江里了。”
“他家人呢?”
“只有一个妹妹,后来搬到外地去了。具体哪儿不知道。”
艾德里安记下妹妹可能的户籍地,准备挂电话时,对方忽然说:“那人死得怪。交警说是疲劳驾驶撞桥墩,可车上录音显示,他死前一直在喊‘别放进来’‘我不接信号’……精神科建议尸检,结果还没出,案子就被归档了。”
他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把这些事连起来:所有人发病后都被当成“废料”;出院或失踪后很快死亡或消失;家属全都闭嘴;现场没有反抗痕迹;死法看着像自然或意外,但细节不对劲;有人在系统性清除这些病例相关的人。
而他自己,脑波频率和第一个病人完全一样。
他翻出笔记本最后一页,拿钢笔写下三个字:
他们清场。
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皱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新短信。
没有发件人号码,只有一句话:
【你也在名单上。】
他盯着屏幕,手没动。三秒后删掉信息,取出SIM卡捏碎,扔进垃圾桶。
但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街道。怀表盖还在发热,贴着手心,像一块烧红的铁片。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恐惧源就在附近,目标是他。可能是监视者,也可能是下一个要被清除的人正在靠近。
可他不能停。
他打开车载终端,输入最后一条指令:“查近三年所有论文中提到‘0.007Hz’的内容,按相关性排序。”
等结果时,他从包里拿出那份偷带出来的病历,翻到最后一页。剪掉的地方毛边明显。他用指甲刮了刮,纸很粗糙,像是被高温瞬间熔断的。
这不是普通的销毁。更像是……怕人看到什么。
屏幕亮了,跳出七篇论文。前三篇讲地质波动,和神经无关。第四篇来自边境天文台,提到“极低频辐射可能影响脑电”,但数据来源不清楚。第五篇单位已被注销。第六篇是学生作业,引用错了。第七篇……
标题:《关于0.007Hz周期性波动与梦境同步现象的初步观察》
作者:匿名,发布于民间科学论坛,时间:十个月前。
内容很短,两段。第一段说夜间脑电监测发现这个频率反复出现;第二段写道:“它不是噪音。我在梦里见过他们。他们说要清理不匹配的。我不敢告诉别人,但我相信还有人能听见。”
文末有个坐标链接,已失效。
艾德里安把这段话抄进笔记本,在“作者”栏画了个问号。
这个人还活着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就不是唯一一个“Δ”。
他合上电脑,发动车子。
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城市灯光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痕。他开往城东公寓。路上经过三个红绿灯,每次停车他都会看一眼后视镜。没有车跟着,也没有可疑的人。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看不见。
比如恐惧的源头。
比如那些被抹去的人。
比如他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张网。
车子停进地下车位,他没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把笔记本塞进衣服内袋,手仍放在怀表上。热量还没散。
他低声说:“如果你们在清场……那就让我看看,谁才是最后一个站着的。”
说完,推门下车。
电梯上升时很安静。他在脑子里回想今晚的事:死亡、失踪、警告、匿名文章。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不是医疗事故,是猎杀。猎物,是所有能接收到那个频率的人。
包括他。
但他不能退。退了,这些人就真的白死了。
门开了,走廊灯昏黄。他走向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先站在门口听。
一切正常。
直到他走到客厅,按下开关。
桌上的共鸣器不在原来的位置。
它本来在左角,对着窗户。现在在桌子中央,电源线垂在地上,接口松了一半。
他站在原地,不动。
几秒后,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握紧笔形记录仪。
他知道,刚才一路上的恐惧感,是真的。
有人来过。
还动了他的设备。
他慢慢走到桌前,蹲下检查共鸣器底部。没有指纹,但散热孔边上有一点划痕,像是被工具撬过。
他闭上眼,停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准备重新设安全程序。明天还要查那个匿名作者的IP残留。
路过厨房时,他看见冰箱侧面贴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他们听得见你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