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赵建国蹲在一丛带刺的枝条后面，瑞士军刀握在手里，刀刃贴着大腿外侧。他的眼睛没有看李辑详，也没有看6号钓位铁牌的方向。他在看自己面前的一小片落叶——被雾浸湿了，边缘发黑，黏在碎石上。他盯着那片落叶盯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陈念知道差谁。那个声音说的。”
李辑详没有接话。
“她说她同批死了两个，加老头三个，加闭眼女人四个。差一个。如果她知道差谁，那第五个人就是她已经算好的。”赵建国把刀在手指间转了个方向，“她算好的人是我还是你？”
李辑详透过灌木枝条看了一眼6号钓位的铁牌。陈念侧身缩在铁牌和木桩之间，被铁牌完全挡住，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动静。但她能听到他们说话。这个距离，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再低她也听得见。
“那个声音说这句话的时候，目的是什么？”
赵建国愣了一下。
“挑拨。把我们三个拆开，比从外面攻进来更省力。它点陈念的名，是因为它判断陈念是我们三个人里最容易被孤立的一个。她违规两次，腿伤了，行动力最差，而且是昨天入场的人——对今天的人来说是外人。如果我们要选一个不信的人，大概率选她。那个声音替我们做了选择。”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这些话本身也可能在替那个声音铺路？”
“想过。但还有一个更简单的逻辑。如果陈念真的知道第五个人是谁，并且她打算害死那个人，她不会在今天早上从铁牌后面爬出来找我们。她只需要继续躲着，等其他人死够五个，规则轮换。她躲了一整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擅长躲。她没有理由主动暴露自己。”
铁牌后面传来了陈念的声音。
“他说得对。”
赵建国转头。陈念从铁牌侧面探出了半个身子，跛腿拖在后面，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不是心虚，是腿疼。疼了十几个小时的人声音会变轻。
“但他说得不够。”陈念撑着铁牌站直了，“我确实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不是我知道第五个人是谁——是我知道1号钓位背面写了什么。”
赵建国站了起来。灌木枝条勾住他的冲锋衣帽子，他一把扯开。
“周临不是没让你看吗？”
“他没让我看。但我看了。”陈念说，“昨天傍晚，周临去3号钓位看月亮之前，他把他在1号背面看到的东西告诉了我。不是给我看——是说给我听。他说完之后就去看月亮了。我拦不住他。”
“他说了什么？”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后背靠上铁牌，把重心从跛腿上移开。她的目光在李辑详和赵建国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停在赵建国脸上。
“规则不会重置，只会轮换。第五人死后，新规则将覆盖旧规则。旧的惩罚消失，新的惩罚出现。但惩罚不会变少——只会变多。”
赵建国把这段话消化了几秒。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跟4号血字说的不一样。4号说的是‘第五人死后，规则重置’。重置是清零——从头来。但轮换是换一套规则。换一套全新的，没有人知道内容的规则。”
“对。血字可能是错的，也可能是故意写错的。但周临是用自己的命去验证的——他看了月亮，死了，说明他信了1号背面的内容。他宁可不活了，也不想面对第五人死后的新规则。”
“那血字是谁写的？为什么写？”
“可能是上一个轮次的人留下的。他们以为规则会清零，就写下来告诉后面的人。但规则不是清零——是换。他们写的时候已经触发轮换了，自己不知道。”陈念顿了顿，“也有可能是规则自己写的。诱导我们主动凑满五个人，以为能重置，其实是帮它完成轮换。”
这段话像一瓢冰水从灌木丛顶上浇下来。赵建国握刀的手垂到了身侧。
李辑详在脑子里快速对比了两套信息。4号血字：“第五人死后，规则重置。”1号背面（陈念转述）：“第五人死后，规则轮换——新规则覆盖旧规则。”两条信息在“第五人死后触发变化”这一点上一致，在“变化的性质”上完全对立。血字说变好，背面说变差。
血字是用血写的，字迹潦草，刻在4号钓位背面——4号钓位规则五空白，从未被刻上过。写血字的人可能是在一个规则五空白的钓位上躲过了一劫，然后把自以为是的真相刻了上去。他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他不一定看过1号背面。
1号背面的信息是原始刻上去的，不是后人添加的。周临是唯一一个看完所有钓位背面的人。他看完之后选择了死。
“我倾向信1号背面。不是信陈念——是信周临。周临用死投了票。”
陈念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那现在怎么办？”赵建国把刀合上，放回腰间，“不管第五人死后是重置还是轮换，我们都不想让第五个人死——至少不想让他死在我们前面。但闭眼女人已经死了。第四个人已经没了。第五个人随时可能死——可能是我们三个里的一个，也可能突然从树林里再冒出一个没见过的幸存者倒地就死。”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第五个人死之前离开这里。”李辑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如果第五人死后规则轮换，所有已知的防护手段可能全部失效。规则二、规则三、规则五的应对方式都要重新摸索。到时候就不是日落闭眼的问题——是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新规则。”
“那出口在哪？我们试过了，早上走不出去。空间是闭环的。”赵建国说。
“时间节点。规则四说日落后离开钓位。不是离开镜湖——是离开钓位。也许我们不需要走出树林，只需要在日落的那个瞬间不在钓位上。”李辑详看向湖面，“但问题是，不在钓位上我们能去哪。树林晚上有人声实体，湖面有倒影月亮，雾触手正在从湖岸往树林蔓延。”
“所以还是得闭眼。”赵建国说。
“对。在日落之前闭眼，走出钓位，走到一个既没有湖面倒影、也没有树林人声、也没有雾的地方。”
“有这种地方吗？”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过了一阵，陈念开口了。她的声音从铁牌侧面传过来，被铁牌压得有点闷，但很清楚。
“有一个地方可能符合。”
“哪？”
“7号钓位。”
李辑详看着她。
“7号钓位规则五被刮掉了，背面也被刮掉了。破坏者花那么大力气清理7号钓位，不是为了好玩。他可能是在7号钓位上找到了一个能避开某种惩罚的方法。他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就把信息全毁了。但他毁不掉钓位本身——如果7号钓位本身的位置和朝向在日落时刚好能避开湖面倒影呢？”
李辑详在脑子里重建了7号钓位的空间位置。7号在最边上，湖岸线在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内凹弧度，木桩和铁牌的角度和其他钓位不一样。铁牌不是正对湖心的——是偏的，朝向湖岸线外侧的一片芦苇浅滩。如果月亮从东边升起，7号钓位的铁牌本身可能挡住一部分湖面反光。
不能确定。但他有另一个理由回7号。
规则六：“不要相信铁牌”。这句话刻在7号钓位的地面上。到目前为止，所有铁牌背面隐藏信息都是真的——至少没有一条被证伪。如果铁牌本身不可信，那为什么背面隐藏信息反而比正面更精确？规则六的矛盾一直没有解决。回到7号钓位，也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东西。
“回7号。”他说。
三人从6号钓位出发，沿着湖岸往7号走。雾触手在岸边的碎石滩上铺了厚厚一层，走在前面的赵建国每一步都踩在触手之间的空隙上。他违规一次，触手没有攻击他。那些触手在赵建国经过的时候会短暂地停止蠕动。停一瞬，然后又动。像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确认完了，放行。
但陈念经过的时候，触手的反应不一样。
一根搭在碎石边缘的触手在陈念跛腿拖过的时候突然缩了一下。不是攻击——是缩回。陈念违规两次，雾触手对她的反应不是放行也不是攻击，而是回避。
李辑详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7号钓位到了。
平台上的雾触手比别处稀疏。不是被清除了——是本来就没有那么多。7号钓位的木板上只搭着两三根细细的触手，比其他钓位少得多。李辑详站上平台，低头看地面上的刻字。
规则六：“不要相信铁牌。”
他蹲下来，用手指重新摸了一遍那些刻痕。边缘粗糙，力道不均，是匆忙刻下的。刻痕的深度在最后两个字上变浅了。“铁牌”两个字比其他字浅了将近一半。不是刻到后面没力了——是工具在刻这两个字的时候被换了角度。
刻字的人在刻到“铁牌”两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他不想刻这两个字。
如果“不要相信铁牌”是一个警告，那刻字的人应该用最大的力气刻每一个字。但他没有。他在最后两个字上减轻了力道。他不想写“铁牌”。他想写的可能是别的词。
不要相信——
李辑详站起来，看向铁牌。铁牌正面的规则五被刮掉了，背面也被刮了。破坏者花了大力气清理这个钓位。但破坏规则五的人，和刻规则六的人，是同一个吗？如果是，那他等于做了一件自相矛盾的事：一边刮掉铁牌上的规则，一边在地上刻“不要相信铁牌”。如果铁牌不可信，为什么还要费力气刮掉它上面的字？
“规则六可能不是完整的句子。或者说——它被人改过最后两个字。”
赵建国凑过来。“改成什么？”
“不知道。但他不想写‘铁牌’。”李辑详用鞋底擦了擦地上的刻痕边缘，“还有一种可能——规则六不是刻给我们看的。是刻给铁牌看的。”
“给铁牌看？”
“如果铁牌本身是一个实体——如果它不是一块死物，而是能读取上面刻了什么的东西——那刻字的人在做的就不是警告后来者。他是在对铁牌说话。他说‘不要相信’，然后刻了‘铁牌’两个字。铁牌看到有人在否定它，就会——”
他没说完。
因为铁牌发出了一声刮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