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玄幽门层层叠叠的楼阙殿宇,流霞裹挟着淡淡的灵雾缠绕飞檐,歃魂殿外的九曲回廊僻静少人,赤苓抱着膝盖蹲在朱红廊柱之下,一声接着一声幽幽叹气,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纠结。
一身玄黑夜行劲装的赤魇正倚靠栏杆,指尖细细擦拭本命仙剑上镌刻的上古封魔符文,听见身侧连绵不绝的叹息,终于停下手中动作,侧首看向自家一同长大的妹妹。
“阿苓,自朝时到此刻,你就没停下唉声叹气,到底撞见了什么怪事,郁结在心?”
赤苓立刻警惕地起身,飞快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值守侍卫都已经走远,才踮着脚凑到赤魇耳边,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惴惴不安的揣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经兮兮的慌张:“哥哥,我心里一直揣着一个念头,咱们冷厉狠绝的尊主,好像和从前截然不同,整个人都变了。”
赤魇擦拭剑刃的动作一顿,眉峰轻轻微挑,神色依旧沉稳淡然:“何以得出这般论断,细细说来。”
“这几日尊主每日都会传召慕子辛前往歃魂殿抚琴奏曲,本该是寻常琴师侍奉,可昨日我奉命送去凝神仙茗,借着殿门灵力结界的缝隙向内窥望,那一幕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脊背发寒。”赤苓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袍,想起当时殿内的画面,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尊主端坐在寒玉主位之上,周身凛冽魔气尽数收敛,唯独目光死死锁着案前抚琴的慕子辛,眼神深沉缱绻,又带着极强的占有执念,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拆骨入腹,吞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实在太过诡异吓人。”
闻言,赤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无奈又头疼,伸手轻轻叩了一下赤苓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整日脑袋里都装着这些天马行空的臆想,是谁闲来无事撺掇你胡乱揣测尊主的心思?再这般口无遮拦,迟早要惹出滔天大祸。”
“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绝非胡乱编造。”赤苓揉着微微发疼的额头,依旧不肯罢休,忽然又想起一桩离奇的问话,连忙接着开口,“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昨日慕公子特意拦下我,问了一个修行上极为古怪的问题,他问我,仙法近身渡气之术,为何需要舌尖相接才能完成灵力流转?”
赤苓自幼便跟着赤魇追随夜宸渊闯三界秘境,踏仙魔战场,刀光剑影里数次死里逃生,论警觉与身手在暗卫之中算得上出色,可唯独情爱红尘之事懵懂如白纸,完全不懂其中暧昧弯弯绕绕,只单纯将这件事当成了修炼功法上的疑难困惑。
赤魇的神色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神里藏着浓浓的紧张,小心翼翼地追问:“那你……你是如何回复他的?千万别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就把平日里哥哥教我的清心凝神周天吐纳法门告知他了呀,告诉他只要运转自身灵脉,以隔空引灵之法便能互相渡力,不需要近身肌肤相贴。”赤苓一脸坦荡自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周遭气氛瞬间变得凝滞怪异,理所当然地说着自己的回答。
赤魇一口气猛地憋在胸口,险些当场呛出声,一时之间只觉得万般无奈。
赤苓兀自歪着头细细琢磨方才的问答,无心之下脱口而出一句惊世话语:“哥哥,你说慕公子是从哪里听闻这种渡气法门的?细细拆解描述,怎么和凡间男女之间的亲吻模样一模一样呢?”
话音落下的刹那,赤魇脸色骤然惨白,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捂住赤苓的嘴巴,死死压制住她接下来的话语,周身都泛起一层紧绷的寒意。
“唔唔唔……”赤苓拼命晃动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湿漉漉的,满是不解。
“立刻闭嘴!这句话半个字都不许再往外吐露!”赤魇压低嗓音,语气凝重万分,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心底惊出一身冷汗。
整个玄幽门上下,只有他与尊主两个人清楚真相,日日以男琴师身份留在尊主身边的慕子辛,实则是改换身形、隐匿女子真身的云天宗宗主的掌上明珠。
门下万千人、来往各派修士全都认定慕子辛是一位身形清瘦的少年琴师,倘若这番话语散播出去,所有人都会妄自揣测魔尊夜宸渊有龙阳之癖,偏爱男侍,到时候流言蜚语席卷三界,不光是口无遮拦的赤苓要遭受重罚,就连身为兄长的自己,也难逃牵连,被废去修为扒去仙骨都是最轻的惩处。
赤魇缓缓松开手掌,赤苓立刻一把拨开他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一脸无辜委屈地嘟起嘴巴:“为什么要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并没有乱说什么坏话。”
“阿苓,今日我们二人所有对话,从此刻起尽数烂在腹中,此生不得对外提及只言片语,记住了吗?”赤魇神情肃穆,郑重地叮嘱道。
“可是究竟是什么缘由呀?”赤苓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不必追问缘由,遵令行事即可,往后行事多动几分心思,不要再这般莽撞直白。”赤魇不愿多做解释,有些隐秘一旦揭开,牵扯出来的风波无法预估。
赤苓茫然地点了点头,小声讷讷应下,心底依旧满是问号。
赤魇暗自打定主意,倘若日后尊主察觉到端倪,便主动带着赤苓前往揽音阁登门请罪,或许还能求得几分宽恕。
揽音阁灵针绣锦囊,巧思筹谋藏本心
揽音阁常年被温润的静心灵草环绕,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亭台楼阁,仙雾袅袅悠悠飘荡。
慕昕柔踩着轻快的步子一路小跑入院,还未见到人影,清脆灵动的呼喊声就已经率先传了进来。
“时瑾安!时兄,快出来帮帮我!”
窗前正低头翻阅上古阵法典籍的时瑾安被这一声喧闹惊得指尖一颤,手中书卷险些滑落案几,他慌忙稳住典籍抬眸望去,看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慕昕柔,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碎又别扭的悸动,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红,说话都不由得带上几分结巴:“怎、怎么了?又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慕昕柔快步走到石桌旁,眉眼间满是纠结与恳切,拉着石凳在他对面坐下:“我想要拜托你出个主意,门主近来日日派遣仙仆送来顶尖灵膳仙点,皆是三界难得一见的珍稀宝物,我一直心安理得收下实在过意不去,想要准备一份礼物回赠,以此答谢他连日来的照拂,你觉得送什么最合适?”
一声声门主挂在嘴边,字字句句都绕不开夜宸渊,时瑾安心头无端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指尖轻轻叩击着寒石桌面,敛去心底异样情绪,淡淡开口提点:“我还以为是什么紧要大事,不过是回礼罢了,门主执掌玄幽门,坐拥四海八荒奇珍法宝,寻常灵石法器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界,若是想要心意足够深重,最好亲手雕琢缝制小物件,倾注自身心神的东西,远比世间珍宝更加珍贵。”
慕昕柔歪着脑袋细细斟酌片刻,漆黑的眼眸骤然一亮,像是拨开云雾窥见月明,欣喜不已:“这个法子实在绝妙!只是我从来没有亲手制作过这类手工物件,时兄你聪慧通透,一定要帮我指点一二。”
时瑾安无奈地耸了耸肩,摆了摆手婉拒:“我自幼修习阵法术法,一介修仙男子,哪里通晓女工刺绣这类细致活计,这件事只能你自己慢慢摸索。”
听见拒绝,慕昕柔立刻耷拉下眉眼,小嘴委屈地微微嘟起,上前轻轻拉住时瑾安的衣袖来回轻轻晃悠,软声撒娇央求:“时兄就好心帮帮我好不好,只需要告诉我方向就可以。这是我第一次真心想要认真给门主准备回礼,若是搞砸了,我心中会一直愧疚难安。”
衣袖被轻轻晃动,少女身上淡淡的兰芷灵香缓缓萦绕鼻尖,时瑾安望着她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心底那点烦躁渐渐消散殆尽,终究长长叹息一声松口妥协:“罢了,我给你两个方向参考。你可以缝制一枚护身灵香囊,内置凝神静心的低阶灵草,能够稳固修炼心境;或是雕琢一块小型灵木平安摆件,二者难度都偏低,很适合初次尝试。”
“太好了,多谢时兄出谋划策!”慕昕柔喜笑颜开,匆匆道谢之后便转身快步赶回厢房,迫不及待开始筹备布料针线。
时瑾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她匆匆离去的鲜活背影,方才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