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快结束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留了一道题,说“有没有人试过别的解法”。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林晓开口了。
她没有举手,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所以每个人都听到了。
她说的是一个解题方向,不长,大概两三句,说完就停住了。
老师看了她一眼,说“这个角度我没想过”,然后转身在黑板的角落写了几行字,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推了一段。
林晓已经低下头去了,没有看黑板,没有看老师,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像是在等那句话完全落定。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到了那句话,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那句话的长度和语调——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完的事。她没有等待回应,也没有确认自己说对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课本合上,笔帽扣好,放回笔袋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套固定的顺序。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人看她。
我坐在最后一排,离她隔了三排桌子,没有抬头,但我听到了那句话。
我听到了它的长度和语调,不急,不沉,像是已经想完才说出口的。
下课后,赵柯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在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
赵柯“哦”了一声,没继续问。
下午我在走廊碰到了一个人。
她从对面走过来,穿着高二的校服,袖口卷了半圈,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没戴东西,校服领口整齐,走路的时候不看旁边。
她经过我身边时没有减速,也没有偏转视线,只是沿着自己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均匀,不拖沓。
我余光里看到她的侧脸,没有表情,也没有刻意维持没有表情。
她走过去之后,走廊里还留着几秒的空隙,没有人立刻走上来填补那个位置。
我不认识她,但我知道她是谁,至少知道她是高二的。
下午第二节课后,赵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把一串钥匙放在我桌上。
金属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在课间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他说:“活动室的钥匙,拿到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两把钥匙,一大一小,用一根细铁环串在一起。
大的那把齿痕很深,小的那把像是柜子用的,不知道开什么。
铁环的接头处有一点锈迹,握在手里有一点涩。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贴着大腿外侧,走路的时候会轻轻碰一下。
放学的时候赵柯在教学楼门口叫住我:“钱到账了,她刚转的。”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笔转账,金额是对的,备注栏空白。
我点了收款,没有回消息。
赵柯看到我收了,没再问。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钱到了,钥匙在口袋里,走廊里那个高二女生已经走远了。
我路过一楼走廊的时候,活动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窗户开了半扇,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边缘摩擦窗台的声响很轻。
窗台上那个手印还在,比上周淡了一些,像是灰尘又落了一层上去,边缘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五指的间距还能辨认。
我没有推门,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
然后我转身,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楼梯上有人走下来。
高二校服,袖口卷了半圈,走路的时候不看旁边。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我从走廊往楼梯口走,速度差不多,会在楼梯口交汇。
我看到她了,她大概也看到我了,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我身上,也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
她走到楼梯口,没有停,转向走廊的另一端,走远了。
她的脚步声在地面上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走到二楼的时候,林晓还在教室里。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书包的。
她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笔放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没有写,只是坐着,像是等人走完,或者等自己准备好站起来。
我路过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余光里她的侧脸正对着窗户的方向,光线落在桌面上,把课本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她的手指搭在页面上,没有动。
到家的时候,厨房灯亮着。
我换鞋,放下书包。
我妈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切菜。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那两把钥匙还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铁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但边缘的锈迹还在。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灰蓝变成浅橙,然后慢慢沉入更深的颜色里。
我翻开本子,在“社团”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钥匙拿到了。”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枕头旁边。
那把钥匙贴着大腿,已经和体温一样了。
林晓放学了,她可能还没走。
钱到账了,没有人需要再解释什么。
高二的那个女生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天还没黑透。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
它还在那里,和今天所有事一起,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