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方野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封面朝下的册子。
我经过他桌边时他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句:“今天我自己来。”
我停了一下,说:“行。”
他没再接话。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标题,看不出是课本还是别的。
他没有合上它,也没有继续翻,就是摊开放在那里。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
方野的位置在我的视线左前方,余光能看到一点。
他今天没有趴着,没有睡觉,坐得比平时直一些。
值日表上今天有他的名字,第一次他让我替,第二次他说自己来。
我记得他上周说的话——“下次我替你”。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林晓还是坐在靠窗第二排,我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在翻书了。
她没有抬头。翻了两页,停下来,像是读到某个需要停一下的地方。
手指在页边停顿了一两秒,然后继续翻过去。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课本和桌面上。
她没看到我,我也不需要被看到。
上午课间,赵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社团申请表。
他走到我桌边,把纸展开放在我面前:“批下来了。
活动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靠操场那间。”我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表格末尾盖了一个红章,印油还没完全干透,旁边留着一小摊红色的印迹。
我说:“那间教室以前有人用?”
他说:“不知道,反正是空的。”
他把纸叠好收进口袋,又说了一句:“钥匙过两天才能拿。”
然后走了。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
我一个人走到一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
走廊两侧的教室大多关着门,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一会儿,慢慢被墙壁吸收。
那间活动室在走廊尽头靠左的位置,灰绿色的门,门框上方的白漆已经起皮,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暗色的旧漆。
门没有完全锁上,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像是有人路过时随手带了一下,没关紧。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空着,没有人。
桌椅整齐地摆着,两排课桌,两把椅子。
窗户朝北,光线偏冷,照在桌面上的灰层上,像是很久没有人坐过。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个手印,五指清晰,像是有谁把手按在那里过。
手印的边缘没有灰,像是刚留下不久,也许今天,也许昨天。
我没有推门,没有进去。
我站在门口几秒钟,看到那个手印,然后转身走回教学楼。
走廊的尽头有一点风从窗户漏进来,吹过楼梯口,又消失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赵柯在走廊拦了我一下。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杯子里还盛着水,没喝。
他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靠得太近,然后说:“她上次那笔钱还没到账。”
我明白他说的是谁。
我说:“不急。”
他说:“不是我在催,是她那边问了一句,说是不是卡住了。”
我说:“不急。”
他看了我一眼,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饮水机旁边的架子上。
“行吧。那我跟她说。”说完他就走了。
我还站在走廊里。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后排靠墙那张座位是空的。
那个人今天没来,没有咳嗽声,没有书包拉链的动静。
那个位置像被撤走了一块。
他不常来,有时上午在下午不在,有时整天不在。
我没问过他叫什么,也没听别人叫过他。
方野今天在,但那个人不在,方野不坐在那里。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那间活动室门口,门还是关着的。
我没有停。
走廊尽头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从窗户斜进来,把地面切成两半。
我在走亮的那一半,然后走进楼梯的阴影里。
到家的时候,厨房灯亮着。
我推开门,灶台上放着两个碗,碗旁边多了一双筷子,靠在一起,像是等一个人来坐。我妈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稳定。
我换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看了一眼那两双筷子,没有问。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窗户还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灰蓝变成浅橙,然后慢慢沉入更深的颜色里。
楼下有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然后安静了。
我翻开本子,找到“社团”那一页。
下面空着很多行,我在其中一行写了一行字:“窗台上有手印。”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枕头旁边。
我在想三件事:方野记住了自己说过的话,明天他值日;活动室窗台上那个手印是新的;那笔钱还没到账,但我不想提。
三件事都不大,没有一件会立刻解决。
方野明天还会在,手印不会自己消失,钱也不会突然到账。
但三件事都在。
天暗下来了。
我没有拉窗帘,也没有起身开灯。
外面的路灯还没亮,房间里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比暑假前深了一些。
我看着它,没有动。
它一直在那里,我也一直在下面。
过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
没有想今天的事,也没有想明天的事。
方野、手印、钱——都还在,但今天已经够长了。
我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再睁开眼。
楼下又有人说话了,声音很轻,然后消失了。